第6章
沈佩蘭這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讓桌上的氣氛瞬間起了波瀾。
陸廷州沒接話，但沈佩蘭顯然把這事放在了心上。
幾天後的立冬聯歡會，果然把重頭戲放在了家屬廚藝比賽上。
大場上臨時砌起了十幾個土灶，煤煙味兒混著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熱火朝天。
林晚星到的時候，分發食材的長桌前已經圍滿了人。
沒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外圍，目掃過那些籃子。
五花、排骨、新鮮的鯉魚，甚至還有一只理干凈的，這些好東西早就被手快的人搶走了。
張麗麗端著一盆最好的五花，從邊經過時，故意了，角掛著一毫不掩飾的輕蔑。
等林晚星上前時，長桌上只剩下些邊角料——幾塊干的豆干，一把蔫頭耷腦的紅薯秧，還有幾個歪瓜裂棗的土豆。
這哪是做菜，這是喂豬都嫌磕磣。
周圍傳來幾聲抑的笑。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下看怎麼收場。
林晚星臉上卻沒什麼表，默默地將剩下的食材收進自己的籃子里。
這些東西在眼里，雖不金貴，卻也并非廢。
生火，燒水，清洗食材。
的作不不慢，每一個步驟都著一種有條不紊的從容，仿佛手里拿著的不是紅薯秧，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就在將豆干切細細的碎末，準備下鍋時，一道黑影猛地撞了過來。
“哎呀！”
張麗麗一聲夸張的驚。
林晚星手邊那瓶小小的、也是唯一的香油瓶，被人從灶臺邊上“不小心”撞翻在地。
“嘩啦”一聲，棕的玻璃瓶碎了一地，濃郁的香油味兒瞬間彌漫開來，引得周圍一片惋惜的咂舌聲。
在這年頭，香油可是貴東西，沒了它，再好的菜也提不起味兒。
張麗麗假惺惺地道歉：“哎喲，林妹子，真對不住，我這手了……你這菜還怎麼做啊？”
林晚星看著一地狼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默默地蹲下，將大塊的玻璃碎片撿起來，用廢報紙包好，放在角落，以免傷到人。
然後，直起，面平靜地走回灶臺。
只見拿過幾片洗干凈的大白菜葉，將那把蔫掉的紅薯秧子包起來，用清水浸，直接塞進了灶膛里還未完全熄滅的余燼中。
接著，將鐵鍋燒得滾燙，只用鍋壁上殘留的一點點豬油，把切好的土豆煸炒到微微焦黃，盛出備用。
最後，將那些豆干碎末倒進鍋里，用極小的火力慢慢干煸，直到豆干里的水分被完全烤干，變得金黃脆，散發出一種近似類的焦香。
“刺啦”一聲，沿著鍋邊淋許醬油，瞬間激起一陣濃郁的醬香，再將之前的土豆倒回鍋中，快速翻炒幾下，便立刻出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毫的慌。
張麗麗臉上的得意，漸漸凝固了。
比賽時間到，評委們開始巡場。
周政委背著手，從一排排灶臺前走過，眉頭微皺。
大部分灶臺前都油漬麻花，一片狼藉。
可當他走到林晚星的灶臺前時，腳步卻停住了。
的灶臺，是全場最干凈的，所有東西都碼放得整整齊齊，仿佛不是剛打完仗的廚房，而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的目落在那兩盤菜上。
一盤是金黃脆的“沫”炒土豆，另一盤，是剛剛從灶膛里用火鉗夾出來的菜包。
剝開微焦的白菜葉，一奇特的清香瞬間鉆鼻腔，里面的紅薯秧被燜得翠綠油亮，而不爛，看著就讓人食指大。
“這道菜，什麼？”周政委指著那盤豆干炒土豆，來了興趣。
林晚星不卑不地回答：“報告首長，這道菜‘素仿沫’。用豆干碎代替沫，不僅能解饞，還能響應上級‘節約糧食，杜絕浪費’的號召。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好豬，也該留給前線最需要的戰士們。”
這番話，擲地有聲。
周圍看熱鬧的家屬們瞬間安靜下來，眼神復雜地看著林晚星。
誰也沒想到，能把一道窮酸的家常菜，拔高到這種思想覺悟的層面上。
周政委眼中的贊許更濃了，他點了點頭，親自用筷子嘗了一口。
豆干的焦香，土豆的爽脆，醬油的咸鮮，口竟真的有幾分沫的錯覺。
最終結果毫無懸念，林晚星那道“素仿沫”，以其新穎的創意和無可挑剔的“思想站位”，獲得了全場最高票。
周政委親自上臺宣布結果，他拿著大喇叭，洪亮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場：
“這次廚藝比賽，我看很好嘛！尤其是陸廷州同志的家屬林晚星同志，勤儉持家，思想覺悟高！陸廷州！”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目直直地向評委席側翼的那個拔影。
陸廷州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因為錯愕而有瞬間的僵。
“你小子可以啊！”周政委爽朗地笑道，“家風清正，娶了個思想覺悟這麼高的好媳婦！大家鼓掌！”
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
陸廷州站在那里，幾十道夾雜著羨慕、嫉妒、探究的目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上，讓他如芒在背。
他覺自己像個被推上臺的木偶，而那個提線的，卻是他一直以來最瞧不上的人。
晚會結束，回家的路上，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路無話。
直到快到家門口，陸廷州才終于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干地問：“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他指的是在評委面前說的那番話。
滴水不，甚至帶著幾分他這個正牌軍才有的腔調。
林晚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月下，的眸子清亮得像一汪深潭。
“看報紙，聽廣播，讀文件，自然就記住了。”
回答得雲淡風輕，隨即話鋒一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我聽說，軍區為了提高家屬的文化水平，辦了個文化補習班，最近正缺人手。我別的不會，抄抄寫寫，幫老師們整理一下復習資料的活兒，應該還能干。這樣，我也能順便多認幾個字。”
陸廷州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高大的影在月下將完全籠罩，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地鎖著，試圖從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破綻。
風似乎都停了，四周陷一片死寂，林晚星甚至能聽到自己腔里，那顆心臟沉穩而有力的跳聲。
這個夜晚，注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