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瞬間一滯,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悶又沉。
那條圍巾,他認得,是蘇曼舒最喜歡的,熱烈得像一團火,也像本人。
怎麼會把東西寄到這里來?
寄給他這個已經結婚的男人?
陸廷州結滾,一混雜著愧疚與煩躁的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抬眼,視線如刀,向從廚房里端著菜走出來的林晚星。
上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臉上沒什麼表,平靜得像院子里那口古井的井水,波瀾不驚。
可越是這份平靜,就越像一無形的針,準地刺他最虛偽的痛。
“誰讓你我東西的?”他的聲音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帶著審訊犯人般的迫。
林晚星將最後一盤炒青菜放在桌上,解下圍,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從客廳的一個屜里,拿出了一張薄薄的郵局回執單,輕輕放在了茶幾上,就在那團刺眼的紅旁邊。
“包裹送到郵局時,外包裝已經破了。郵局的同志讓我當面開箱查驗,確認無損、沒有違品後,才能簽字取走。”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工作報告,“這是規定,上面有郵局的公章。”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陸廷州準備好的一腔怒火,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間被卸得干干凈凈。
他死死盯著那張蓋著紅印章的回執單,上面的字跡清清楚楚,將他所有的質問都堵了回去。
他想發作,卻找不到任何由頭。
是按規定辦事,無可指摘。
他甚至能想象出當時在郵局,是如何用這副公事公辦的冷靜模樣,對著郵局工作人員,面不改地打開這個滿載著另一個人心意的包裹。
一瞬間,陸廷州覺自己才是個笑話。
他那點不可告人的心思,被用最合乎邏輯、最明正大的方式,直接攤開在了下,讓他連遮掩的布都找不到。
他看著桌上那條圍巾,旁邊還放著一小盒自制的藥膏,顯得不倫不類,又充滿了諷刺。
他心煩意地“呵”了一聲,抓起軍大,轉就走,連晚飯都沒吃。
門被“砰”的一聲摔上,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林晚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慢慢地嚼著。
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鋒,只是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第二天午後,大院里唯一的公共水房里熱氣騰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混雜著人們的家長里短。
林晚星正埋頭洗陸廷州換下來的軍裝,冷不丁地,一個尖利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瞬間蓋過了所有噪音。
“哎喲,這不是陸團長家的嗎?聽說你們家老陸可真是有心,大老遠從南方給你買了條純羊絨的紅圍巾啊!那料子,那,嘖嘖,我可聽我們家老王說了,那得是多好的關系才能弄到的洋貨,怕是抵得上你一年的工分了吧?”
說話的是張麗麗,就住在三號樓對門,是蘇曼舒拐了十八道彎的表姐。
一邊說,一邊用沾滿皂泡的手指著林晚星,眼神里的輕蔑和挑釁不加掩飾。
水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十幾道目齊刷刷地投向林晚星,有好奇,有同,但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誰不知道陸廷州心里有個白月蘇曼舒,這張麗麗明著是夸,暗地里卻是在往林晚星心窩子上捅刀子,罵一個鄉下泥子,配不上陸團長,更配不上那麼金貴的東西。
林晚星服的作停了下來。
沒有像張麗麗預想的那樣憤加,或是惱怒。
只是緩緩地直起,將漉漉的手在圍上了,然後不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木盆。
木盆與水泥臺面接,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林晚星抬起眼,目清凌凌地看著張麗麗,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
“張嫂子,你剛剛說的那條圍巾,是‘洋貨’,還說價格很貴,是嗎?”
張麗麗一愣,隨即起膛:“那可不!誰看不出來那是好東西!”
“那就好。”林晚星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軍區上個禮拜剛下達的紅頭文件,關于‘杜絕鋪張浪費、嚴私下收重禮’的最新政治條例,不知道張嫂子學習過沒有?文件第三條明確規定,現役軍人及其家屬,不得收來源不明、價值超過二十元的饋贈品,尤其要警惕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糖炮彈’進行腐化侵蝕。”
的聲音頓了頓,眼神筆直地看著臉開始發白的張麗麗。
“既然張嫂子對這件‘洋貨’的來源和價值這麼清楚,要不,我們現在就去一趟軍區政委辦公室,請劉政委親自核實一下這件高價禮的來路?也好給我們這些思想覺悟不高的家屬們,現場上一堂生的反腐倡廉教育課,你覺得怎麼樣?”
這番話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水房里炸開了。
在場的所有軍嫂,臉瞬間都變了。
們可以議論東家長西家短,但“政治條例”、“政委”、“腐化侵蝕”這些詞,是刻在們骨子里的敬畏和恐懼。
這要是捅到部隊去,可不是簡單的口角之爭,那是會影響男人前途的大事!
張麗麗的臉,瞬間從漲紅變了煞白,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也想不到,一個鄉下來的人,居然能把部隊的紅頭文件背得滾瓜爛,還敢拿政委來人!
要是真敢去,男人第一個就得了的皮!
“我……我就是開個玩笑……你這人怎麼當真了……”張麗麗結結地給自己找臺階,眼神躲閃,再也不敢看林晚星。
林晚星卻沒有接的話,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重新彎下腰,拿起了板。
那意思很明顯:鬧劇結束,你可以滾了。
張麗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在眾人復雜的目中,端起自己的盆,幾乎是落荒而逃。
水房里恢復了洗的聲音,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那些看向林晚星的目里,再也沒有了輕視,反而多了幾分探究和忌憚。
們第一次意識到,陸團長這個新娶的媳婦,不是個任人拿的柿子,而是塊外表普通、里卻堅無比的鐵板。
這一切,都被恰好路過水房窗外的沈佩蘭,盡收眼底。
晚飯時,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陸廷州這兩天都宿在部隊,今天難得回來一趟,臉上的神依舊冷。
沈佩蘭喝了口湯,放下碗,忽然開口道:“今天下午水房的事,我聽說了。”
陸廷州夾菜的作一頓。
“晚星,這事你理得很好。”沈佩蘭的目落在林晚星上,帶著一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出乎意料的認可,“我們陸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有些閑言碎語,就該用規矩把它頂回去。鬧大了,丟的是所有人的臉面。你這……事得。”
這句夸贊,讓陸廷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晚星,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飯,順的黑發垂下來,遮住了的側臉,看不清表。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仿佛婆婆夸的本不是。
可陸廷州卻莫名地到一陣局促。
他想起那張郵局回執,想起不卑不的解釋,再到今天,用部隊的條例兵不刃地化解了一場針對的辱,甚至還為陸家贏得了“懂規矩”的面。
這個人,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棋手,總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落下一顆讓他滿盤皆的棋子。
將所有事都理得滴水不,卻又將他襯托得像個稚無能的傻瓜。
一種被徹底看穿,甚至是被掌控的覺,像藤蔓一樣纏上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困難。
正這時,沈佩蘭又開口了,語氣里帶著幾分盤算:“過幾天就是立冬了,按慣例,大院又要組織家屬搞‘軍民魚水’的聯歡活了。今年上頭好像特別重視,說要弄出點新花樣來,讓各家都好好準備準備,別到時候在師長政委面前掉了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