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冰塊,沉甸甸地在房間里。
陸廷州的目,像兩把鋒利的手刀,在那薄薄的信紙上來回刮了幾個來回,最終定格在“萬劫不復”四個字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將信紙出了幾道深刻的褶皺。
房間里只剩下他略顯重的呼吸聲,和窗外被寒風吹得嗚嗚作響的枯枝聲。
林晚星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不催促,不解釋,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將所有的緒都收斂在平靜的表皮之下。
在等,等他這個手握最終裁決權的“法”做出宣判。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或許更久,陸廷州才緩緩抬起頭。
他眼底的驚愕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的緒,像是被人塞了一塊燙手山芋的煩躁,又夾雜著一審視。
他沒說話,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帶鎖的屜,將信紙折好,扔了進去。
隨即,“咔噠”一聲,清脆的落鎖聲,像是給這份為期一年的契約蓋上了最終的印章。
“好。”他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碴子,“我答應你。”
他轉過,高大的影幾乎將林晚星完全籠罩在影里,帶著一軍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迫。
“但你也要記住你的話。在長輩面前,演好你的‘賢妻’。我媽那邊,不能出任何紕。”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警告,“至于你父親那邊,我會托人打個招呼,讓他們暫時不會有事。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言下之意,他只會保證林父的暫時安全,至于翻案昭雪,那是癡人說夢。
“謝謝。”林晚星的回答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這個結果,已經在預料之中,甚至比想的還要好一些。
很清楚,以陸家目前的立場,肯出手保住父親一條命,已經是能換來的最大籌碼。
這筆易,對而言,不虧。
見如此“識時務”,陸廷州眼中的戒備非但沒有減,反而更深了。
這個人,冷靜得不像個剛剛得知家人陷絕境的人,倒像個經驗老道的談判對手。
他不再多言,徑直走到墻邊的行軍床旁,和躺下。
作間,軍裝發出“沙沙”的聲響,清晰地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三八線。
一個睡床,一個睡行軍床。
同一室,異夢兩端。
林晚星看著他背對自己、冷如山脊的背影,默默地熄了燈。
黑暗中,躺在屬于自己的那半邊床上,被子都是冷的,怎麼也捂不熱。
但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年。
只有一年的時間。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院子里就傳來了勤務兵集合的口哨聲。
林晚星已經做好了早飯,是簡單的玉米糊糊和幾個雜糧饅頭,配上自己腌的爽口小菜。
沈佩蘭雖然沒說什麼,但臉明顯比昨天緩和了不。
正吃著飯,門被“篤篤篤”地敲響了。
林晚星放下碗筷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軍裝、個子不高但神頭十足的年輕小伙子,手里抱著一摞文件。
看到開門的是林晚星,小伙子明顯愣了一下,臉頰微紅,有些拘謹地敬了個禮:“嫂、嫂子好!我來給陸團長送份急公文。”
“王干事,辛苦你了,快進來。”林晚星笑著側開,很自然地出了他的名字。
被做“王干事”的警衛員整個人都懵了,CPU差點干燒。
他跟在陸團長邊快兩年了,大院里不人都只他“小王”或者“哎,那個誰”,這還是第一次有首長家屬能準確地出他的職務。
昨天他來送過一次東西,行匆匆,只跟沈阿姨打了個照面,這位新嫂子當時本不在場啊!
他哪知道,林晚星心細如發,昨天收拾書房時,就看到了桌上一份文件的簽收人落款是“警衛員:王小虎”。
大院里的軍嫂們閑聊時也提過一,“陸團長那個熱心腸的警衛員小王”。
兩相結合,便記住了。
“外面冷,喝杯熱水暖暖子吧。”不等王小虎反應過來,林晚星已經從廚房端出了一杯溫熱的水遞到他面前,“剛晾好的,里面放了點鹽,解乏。”
王小虎寵若驚地雙手接過,手是恰到好的溫度。
他跟著團長南征北戰,晨練後一汗,最缺的就是這個。
一口溫鹽水下肚,從嚨一直暖到胃里,整個人都舒坦了。
這位新嫂子,跟傳聞里那個“鄉下來的、配不上團長”的形象,簡直是兩個人!
之余,王小虎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主說道:“嫂子,團長這兩天要在師部參加封閉集訓,估計都得待在部隊。您要是有什麼事,或者想看書解悶,隨時可以跟我說。團長在軍區圖書館有最高借閱權限,很多不對外開放的書都能借到。”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晚星眼睛一亮,仿佛在漆黑的迷霧中看到了一盞指路明燈。
圖書館!
送走王小虎後,林晚星立刻回了書房。
借著整理務的名義,將陸廷州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進行了一次地毯式搜索。
果然,在書架最底層,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里,翻出了幾本用牛皮紙包著書皮的舊書。
《高中語文》、《解析幾何》、《數理化自學叢書》。
還有一本被在最下面的,是七五年版的《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復習大綱(草案)》。
的心臟,因為激而劇烈地跳起來。
雖然高考已經停了快十年了,但社會上要求恢復高考的呼聲越來越高。
林晚星有一種強烈的預,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不能把所有的希都寄托在那份為期一年的脆弱協議上。
必須有自己的出路,一條能讓真正站直了腰桿、掌握自己命運的路。
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比金子還珍貴的課本藏進床板下的一個暗格里,那是這間屋子里唯一真正屬于的領地。
從此,白天,是持家務、無可挑剔的模范軍嫂林晚星。
夜深人靜,陸廷州在部隊練時,就在那盞昏黃的臺燈下,重新撿起被命運中斷的筆,與那些早已生疏的公式和定理,進行著一場艱苦卓絕的搏鬥。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天下午,郵遞員送來了一張包裹取件通知單,收件人是陸廷州。
林晚星拿著單子去了郵局,取回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盒。
盒子不重,但包裝得很用心,邊角都用布條細細地纏了一圈。
寄件地址是一個陌生的南方城市,寄件人那欄,只寫了一個娟秀的“舒”字。
林晚星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回到家,拆開了包裹。
一條嶄新的大紅羊絨圍巾,靜靜地躺在盒子里。
那紅,像一團跳的火焰,在這間調沉悶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眼。
圍巾下,還著一張小小的信箋。
林晚星拿起信箋,上面是一行清秀的鋼筆字:
“北地風寒,舊疾復發,思君難安。”
沒有落款
字里行間,看似弱,實則充滿了不聲的挑釁和宣示主權的意味。
若是尋常妻子,看到這種東西,不當場撕了都算是有涵養的。
林晚星卻只是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讓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舉。
將那條紅得扎眼的圍巾,連同那張寫滿“思念”的信箋,原封不地拿了出來,工工整整地擺放在客廳最顯眼的茶幾上。
然後,轉從自己的儲柜里,拿出了一小盒用草藥自制的、專門用來潤肺止咳的藥膏,輕輕地放在了圍巾的旁邊。
做完這一切,便像個沒事人一樣,轉進了廚房,準備晚飯。
傍晚,大門傳來鑰匙轉的聲音。
陸廷州帶著一寒氣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下軍大,隨手掛在架上,一抬眼,視線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驟然定格在了客廳茶幾上。
那抹刺眼的、不屬于這個家的紅,像一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