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宋之敬能與宋蕪有什麼好談的，無外乎詢問大選上詳罷了。
正廳，徐氏和宋之敬一左一右坐在上首主位上，盧姨娘坐在宋之敬手邊，宋妍坐在徐氏手邊，而宋蕪低垂著頭站在正中央接盤問。
問什麼答什麼，老實極了。
不老實不行，經驗告訴，要挨罰的。
待聽到什麼都沒做就被帝王指進宮後，徐氏眼里劃過一抹驚詫，手扶著桌角，玉鐲子磕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子略急迫地前傾。
“你是說陛下還夸贊你了？先前準備的話陛下一字都沒問？”
這不對勁。
徐氏死死盯著宋蕪，不錯過臉上一一毫的神變化。
宋蕪臉上坦然，點頭，“是。”
在座幾人臉變化多端，各自心里算盤珠子不約而同地噼里啪啦響。
此時，手指絞著帕子的宋妍出聲，下微抬，理所當然道，“我姐姐在宮中是妃位娘娘，從前潛邸時就是僅次于王妃的側妃，陛下不過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才對宋蕪有幾分好臉而已。”
斜著眼睛看向宋蕪，臉上的譏諷都要溢出來了，“你不會還真以為自己撞大運了九五至尊的眼了吧？”
宋蕪：“………”
好話賴話都讓你說了，還問干什麼。
木著臉，“我沒這麼想過。”
宋妍：“哼，諒你也不敢。”
宋蕪：“………”
盧姨娘聽了宋妍的話後，心生不滿。
什麼’我姐姐’？
明明應該稱大姐姐！
的嬈兒行三，怎麼，難道就不算宋妍的姐姐了？
一口一個’我姐姐’，把的嬈兒放在哪兒！
若是從前，盧姨娘早就嗆聲了。
可誰讓徐氏好命，生了個妃位娘娘的兒呢。
而的嬈兒又嫁給武進士，姑爺表現優異，如今在宮里當差，這下子豈不是更要在徐氏面前做低伏小，盼著徐氏後的義伯府和宮里謹妃娘娘，哪怕不幫扶一二，也別刻意為難。
無論年輕時如何跟徐氏爭寵別苗頭，都是年輕氣盛。
臨老了，姣好容不在，男人喜新厭舊、自私寡恩，無娘家可依，無正妻份可持，也無掌家權，除了對正院畢恭畢敬，又有什麼法子呢。
想到這，沒人注意到的時候，悄悄白了宋之敬一眼。
一不拔的鐵公，堂堂侍郎大人還忌憚自己夫人，真是無用，暗恨自己當初瞎了眼勾搭錯人了。
宋妍的話一出，滿廳里的人，包括宋蕪，都十分認同。
畢竟宋蕪自小在湘長大，回京後又從未出過府，怎麼可能了陛下青眼。
問完話，徐氏緩和著臉沖宋蕪笑道，“四丫頭，你的院子太小，日後宮里來教導嬤嬤住不開，母親為你挑了枕月軒居住，還撥了幾個正院的丫頭過去伺候你，你回去看看，有什麼不滿意的跟母親說。”
真是好一個事事周全的嫡母。
宋之敬捋著胡子點頭，顯然對徐氏的識大很滿意。
宋蕪幾年前回宋府後就被每一個人嫌棄晦氣。
本來宋之敬想讓住在盧氏院里，但盧氏以澈哥兒年，婉拒了。
說白了就是怕宋蕪克心尖尖上的小兒子。
徐氏說府中空閑的院子沒有，隨便給指了府中最偏僻的一小院子住。
今日倒是變了，也有空院子了。
別管怎麼樣，反正有舒服的新院子住，宋蕪就很開心了。
這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完全不在乎別人往邊安眼線的事。
宋蕪輕輕一笑，“謝夫人，夫人安排都是極好的，我自然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徐氏見對自己在邊安排丫鬟沒有一不愿，心里滿意的同時，也松了口氣。
到底還認得清誰是主子，省的費心敲打了。
田媽媽引路，宋蕪跟在後回到枕月軒。
環顧了一眼四周，心底嘆，不知比那狹窄的小破院子大了多，估著和從前見過的宋妍的院子差不多大小，干凈雅致，很合心意。
剛進院門，便有兩個穿著碧裳的丫鬟上前請安，後還跟著灑掃的使丫鬟和小廝。
“奴婢柳兒。”
“奴婢桃兒。”
兩個丫鬟齊齊出聲，“給四小姐請安。”
田媽媽皮笑不笑，“柳兒和桃兒是夫人為四小姐挑選的丫鬟，手腳麻利，心思細膩，照理來說，低位妃嬪能帶一個近服侍的丫鬟宮，這段日子四小姐也好好調教調教們，屆時選個合心意的才是。”
言下之意，宋蕪也只能帶這兩個丫鬟其中一個宮了。
不過宋蕪也沒什麼太大的所謂，反正邊向來沒有伺候的人，帶誰不是帶。
又不傻，就算徐氏不安排人，了宮那位大姐姐也要給指派人的。
“是，我都知道，有勞田媽媽了。”
送走了田媽媽，宋蕪眼睜睜看著對面兩個丫鬟神瞬間變了。
什麼恭敬低微，消失得不能說一干二凈吧，也能眼可見。
是本能地不將放在眼里。
沒徹底出真面目，宋蕪猜測，可能是剛才田媽媽的話讓這兩人有所顧忌。
柳兒和桃兒，既是共同來監視的同伙，又是爭搶一個名額的競爭對手。
宋蕪看得很。
夜里由著柳兒伺候梳洗後，宋蕪躺在了的床榻上，下不再是硌人的板和薄舊棉絮，換了鋪得厚厚實實的褥子。
上蓋的是一床藕荷素緞被，被面上去溜溜的，繡著幾枝淡青的蘭草，再沒有冷風順著隙鉆進來。
宋蕪笑瞇著眼把臉往被角蹭了蹭，用力吸了一口，很舒服的味道。
但躺在這樣舒服的床榻上，卻輾轉反側地睡不著覺。
指尖輕輕摳著錦被上的蘭紋，黑暗中一雙眼睛很亮，腦海中反復回映著白日選秀的事。
以及……那一眼。
明明房間里就一人，宋蕪還得要命，悄悄一小團，把上的錦被向上提了提，一直提到能蓋住眼睛，忍不住揚起的像是貓兒了腥。
“好漂亮的人……”
錦被中半蒙著臉的小姑娘想起他冷著臉訓斥人，又秀氣地蹙了蹙眉，“不對，也很兇。”
“宮里規矩好多啊……”
小姑娘一會兒念叨著人好看，一會兒又擔憂未來規矩森嚴的宮中生活，整個小臉要糾結地皺一團。
沒過多久，靜謐的房間里傳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
“嘖，這丫頭睡覺怎麼蒙著臉。”
夜濃沉，一玄衫的趙棲瀾在屋脊影里。
他批完折子要就寢，但白日遇見了心心念念的人，本就睡眠不好的他更是睡不著覺，聽得馮守懷查到的那些事。
在宋家這個泥潭里掙扎又堅韌地活著，那些盡磋磨白眼的日日夜夜呈現在眼前，幾乎要將他的心反復凌遲活剮。
他抑制不住地要見，立刻見到。
宋府不大，但他頭一回干這種事，費了些功夫才找到枕月軒來。
趙棲瀾過被撥開的兩片瓦的空隙，就著明亮的月，目燙得驚人，死死鎖著帳幔上那道纖細的剪影。
可惜蒙著頭睡覺的小丫頭讓他連頭發兒的影子都看不著。
聽見屋里均勻的呼吸聲，他繃的下頜線才稍稍和，結滾著溢出心口的名字。
“阿蕪……”
他竟荒唐到，要這樣才能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