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梧院正房,紅燭高燒,滿室通明。
謝宛央獨自坐在鋪滿紅棗、桂圓、花生的喜床上,那頂沉重的九龍九冠早已被取下,擱在妝臺上。
饒是如此,滿頭珠翠仍得脖頸酸疼,發髻束,頭皮陣陣發麻。
燭火跳,將屋一切映照得纖毫畢現。大紅喜字在窗欞,鴛鴦錦被疊得整齊,合歡帳半垂,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熏香。
雙手疊置于膝上,指尖冰涼。
上那正紅嫁以金線繡滿鸞和鳴,華貴非常,卻像一層沉重的殼,將包裹。
謝宛央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沈家的面,林家的安危,都系于一。不能再任,不能再回想那些不該有的念想。
可理智是一回事,的反應卻是另一回事。一想到今夜將要發生的事,李嬤嬤那些直白骨的教導便浮現腦海,讓不由自主地戰栗。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被推開,一微涼的夜風裹挾著酒氣卷室。
謝空山走了進來,反手將門合上。
他仍穿著那正紅喜袍,只是外頭罩了一件玄披風,此刻正隨手解下,搭在屏風上。
燭下,他面如常,并無醉態,唯有一雙眸比平日更加清亮,也更加深不見底,如同寒潭映月,冷冽中著危險。
他走到謝宛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片刻,然後出手,用指尖挑起那方大紅蓋頭的邊緣,緩緩掀開。
蓋頭落下,謝宛央的容完全顯在燭中。
白日里厚重的妝容已被淚水暈開些許,喜娘雖匆匆補過,仍能看出痕跡。
胭脂染就的瓣嫣紅,眉黛輕描,頰上敷著香,將本就致的五襯得更加艷。只是那雙杏眼中泛著淺淺紅意,睫羽微,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驚惶與不安。
謝空山的目在臉上停留良久。半晌,他淡淡開口:“妝太濃了。”
謝宛央一怔,抬眸看他。
“不適合你。”他補充道,語氣平靜,聽不出緒。
謝宛央抿了抿,沒有接話。本就心如麻,不知該如何應對。
謝空山又往前一步,距離近得能聞到他上些微的酒氣,混合著那獨特的沉水香。
他垂眸看著因張而微微抖的單薄影,忽然問道:“就這麼不愿嫁給我?”
謝宛央呼吸一滯,指尖蜷。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聲音輕如蚊蚋:“你明明知道……我和林昭……”
“夠了。”
謝空山冰冷地打斷未盡的話。
他眸沉了沉,眼底掠過一不悅。
謝空山俯,靠近耳邊,聲音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確定要在你的夫君面前,提另一個男人的名字嗎?”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謝宛央渾一僵,脊背發涼。
咬住下,不敢再言。
謝空山直起,不再看,轉走到桌邊。圓桌上擺滿致菜肴和喜酒,他隨手拎起一壺酒,自斟一杯,仰頭飲盡。結滾,側臉線條在燭下顯得冷。
謝宛央坐在床沿,看著他飲酒的背影,心中忐忑更甚。知道,按禮數,接下來該喝合巹酒。
可已經一整天未曾進食,從清晨梳妝到現在,只勉強用了半碗安神湯,此刻胃里空空,頭也有些發暈。
猶豫片刻,小聲開口:“……我能不能,先吃些東西再喝酒?”
謝空山執杯的手頓了頓,側目看。
謝宛央臉頰微熱,有些難為地補充:“一天沒吃東西了……有些難。”
燭映照下,小臉微仰,眼神帶著懇求,瓣輕抿,那模樣完全是個孩子般,與上那華麗嫁形奇妙對比。
謝空山眼底深掠過一極淡的波。他放下酒杯,走到桌邊,拈起一塊小巧的荷花,遞到面前。
謝宛央愣了愣,遲疑地手接過,低聲道謝:“多謝。”
確實極了,也顧不得矜持,小口小口吃了起來。糕點脆香甜,口即化,暖意順著食道下,胃里頓時舒服許多。吃得專注,未察覺謝空山正靜靜看著。
直到一塊糕點吃完,才抬起眼,卻發現謝空山已坐回桌邊,正自斟自飲。
“那酒……”猶豫著開口。
“這酒很烈,你不必飲了。”謝空山淡淡道,目落在杯中琥珀的上,“不過是虛禮罷了。”
謝宛央怔住。合巹酒是婚禮重要環節,他就這樣免了?
似是看出的疑,謝空山抬眸看一眼,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意味不明:“你覺得,你我之間,還需要這些虛禮來證明什麼嗎?”
謝宛央心頭一跳,別開視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大人,夫人,老奴來收拾床鋪。”是李嬤嬤的聲音。
謝空山應了一聲:“進。”
李嬤嬤推門而,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先是向謝空山和謝宛央行了禮,然後指揮丫鬟將床上那些象征早生貴子的紅棗桂圓仔細收起,裝進一個鋪著紅綢的托盤里。
整個過程,李嬤嬤臉上掛著恰到好的笑容,口中念著吉祥話:“紅棗桂圓,早生貴子;花生落地,兒雙全。恭祝大人與夫人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謝宛央聽得臉頰發燙,垂眸不敢看人。
收拾完畢,李嬤嬤從懷中取出一方潔白的帕,作輕地鋪在床鋪正中央。
那帕子質地細膩,在大紅的錦被上格外顯眼。
謝宛央的目落在那方白帕上,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李嬤嬤先前教導時曾明言此用途,是要驗看是否完璧之。
李嬤嬤鋪好帕子,又行了一禮,帶著丫鬟悄然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屋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仿佛瞬間凝滯。紅燭燃燒的噼啪聲變得異常清晰。
謝空山放下酒杯,緩緩站起。他沒有立刻走向謝宛央,而是先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戶完全合攏,又檢查了門閂,這才轉,朝床榻走來。
他的步伐不不慢,沈宛央卻不由自主地往後挪,背脊抵上床柱,再無退路。
謝空山在床前停下,垂眸看著蒼白的臉,泛紅的眼眶,以及那雙寫滿恐懼的眸子。他出手,指尖上的臉頰,冰涼。
“怕什麼?”他問,聲音低沉。
謝宛央渾抖,想躲開他的手,卻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肩膀。他的掌心溫熱,力道卻不容抗拒。
“求你……”聲音發,帶著哭腔,“不要……”
這句哀求,弱無助,如同瀕死的嗚咽,卻像一顆火星,驟然落干柴。
謝空山眸驟然轉深。他扣在肩上的手收,俯近,將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下。兩人距離極近,鼻息可聞。
“嫁給我的前一夜,”他緩緩開口,“還那麼不安分,去私會舊人。”
謝宛央瞳孔驟,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竟然知道昨夜和林昭見面的事!
“我的央兒,”謝空山指尖過的下,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掌控意味,“這麼不乖。”
“你……”謝宛央聲音發抖,“你太過分了!你把我奪過來,破壞我的姻緣,現在還要監視我的一舉一嗎?”
“破壞你的姻緣?”謝空山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你以為,沒有我,你就能順順利利嫁給林昭?林侍郎近來在朝中的境,你可知道?”
謝宛央一怔,心底涌起不祥的預。
謝空山湊近耳邊,聲音得極低,卻字字誅心:“他手頭有幾樁案子,置得可不怎麼干凈。若我想追究,足夠他丟罷職,流放千里。”
謝宛央臉瞬間慘白如紙。
“你……你不能……”抓住他的袖,指尖冰涼,“林伯父是清,他不會……”
“清?”謝空山嗤笑,“這朝堂之上,哪有什麼絕對的清濁。端看我想如何定論罷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涌出眼眶。謝宛央再也撐不住,哽咽道:“求求你,不要牽連林府……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了,真的再也不會了……”
哭得梨花帶雨,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浸了他指尖。那模樣弱可憐,仿佛輕輕一折就會破碎。
謝空山凝視著淚眼朦朧的臉,眼底深翻涌著復雜的緒。
但他很快將那份憐惜了下去。
“這會兒就哭了,”他拇指拭去頰邊淚珠,作稱得上輕,語氣卻帶著幾分惡劣的戲謔,“待會兒怎麼得了?”
謝宛央被他話中暗示嚇得連哭都忘了,睜大淚眼看他。
謝空山顯然不信的保證。他住一邊的耳垂,輕輕。那本就敏,被他略帶薄繭的指腹挲,很快泛起緋紅。
謝宛央渾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燭下,耳垂小巧瑩潤,此刻染上紅暈,如同的櫻桃。
謝空山眸漸深,在其中緩緩沉淀。他低頭,薄幾乎上耳廓,溫熱氣息噴灑:“既然嫁了我,便該安心做謝夫人。從前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該見的人,統統給我忘了。”
謝宛央抖著點頭,淚珠不斷滾落。
“若再讓我發現你不安分,”他聲音轉冷,“後果不是你,也不是林家承擔得起的。明白嗎?”
“……明白。”哽咽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