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納采後的第三日，晨初時，秋水苑的正廳里便已點上了燈。

沈宛央站在廳中央，穿著那素青的細棉布襦，長發被梳圓髻。的背脊得筆直，肩平頸直，目平視前方，站姿標準得挑不出一錯。

李嬤嬤背著手，繞著走了三圈，竹尺在手中輕輕點著掌心。

終于，李嬤嬤停下腳步，站在沈宛央面前，目溫和而專注。

“大小姐的站姿，”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贊許，“規矩是規矩了，但還缺些東西。”

沈宛央微微抬眼，眼中沒有波瀾：“嬤嬤說的是什麼？”

“缺的是當家主母的氣度。”李嬤嬤的聲音和緩，“您這站姿，端莊有余，卻了些從容氣派。將來做了首輔夫人，要掌中饋，要見命婦，要應付各種場面。儀態不僅要端莊，更要有鎮得住場面的氣度。”

沈宛央垂下眼簾。

首輔夫人。

本該為林昭的妻子，與他攜手共度此生，而不是站在這里，學習如何做什麼首輔夫人。

一個拆散姻緣，仗著權勢強娶的人。

“這不怪您，”李嬤嬤繼續道，“您年紀尚輕，又未經歷過那些場面。所以今日，老教您一個法子。”

說著，轉對清霜吩咐：“取一碗水來。”

清霜應聲而去，片刻後端來一只白瓷碗，碗里盛著七分滿的清水。

李嬤嬤接過碗，卻沒有立刻放到沈宛央頭頂，而是先解釋道：“頭頂水碗，不是要罰您，而是練您的定力和平衡。行走坐臥皆要穩當，說話行事方能從容。這是宮中嬤嬤們常用的法子，許多世家小姐出嫁前都會練習。”

沈宛央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

李嬤嬤走到面前，抬手，將碗穩穩地放在頭頂：“先從站著開始。站穩了，水不灑，便是第一步。”

沈宛央緩緩吸了一口氣，穩住形。

碗里的水隨著的呼吸微微晃，水面開細小的波紋，卻始終沒有灑出來。

“很好，”李嬤嬤贊許道，“就這樣，站一刻鐘。若是累了，便說一聲，可以休息。”

春杏和夏蓮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中雖有些擔憂，但見李嬤嬤態度溫和，也稍稍安心。

一刻鐘後，沈宛央的額角滲出細汗，但形依舊穩當。

李嬤嬤示意清上前，取下頭頂的碗：“大小姐做得很好。來，坐下歇歇，喝口茶。”

沈宛央在椅子上坐下，清霜奉上溫茶。接過，小口啜飲，目始終低垂。

李嬤嬤溫聲道：“這練習看似簡單，實則能練心。首輔夫人常要參加宮宴、接待貴客，有時一站便是許久。儀態穩了，心才能定。”

沈宛央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

“老也是奉大人之命，”李嬤嬤微笑道，“大人特意囑咐，說您聰慧，學起來快，但也不可太過勞累。要循序漸進，以您的為重。”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謝青站在院門外，朝拱手：“李嬤嬤。”

李嬤嬤起迎上前：“謝護衛來了，可是大人有吩咐？”

謝青從懷中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披風，還有一個致的小食盒。

“大人吩咐，”謝青的聲音平穩，“今日天涼，讓屬下給沈小姐送件披風。另外，這是宮里頭賞的茯苓糕，大人說沈小姐練習辛苦，用些點心補補氣。”

他將東西遞過來，又補充道：“大人還說，練習雖要，但不可太過勞累。若沈小姐累了，便早些休息。”

謝青點頭，又朝院看了一眼，見沈宛央正坐著喝茶，側臉平靜無波，這才拱手離去。

李嬤嬤捧著東西走回廳，將披風輕輕披在沈宛央肩上：“大人特意讓人送來的，怕您著涼。”

又打開食盒，里面是幾塊致的茯苓糕，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是宮里的點心，大人特意留給您的。”李嬤嬤溫聲道，“可見大人對您很是上心。”

沈宛央看著那件厚實溫暖的披風，又看看食盒中致的點心，心中沒有半分，只有更深的厭惡。

上心？

是了，他自然上心。他心謀劃，請來圣旨，迫嫁給他。

如今送來這些關懷，不過是在提醒，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嬤嬤，”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替我謝過大人。”

李嬤嬤將一塊茯苓糕放到小碟中，遞給沈宛央：“大小姐嘗嘗。這茯苓糕最是補氣安神。”

沈宛央接過，小口品嘗。糕點松香甜，可在口中卻味同嚼蠟。

“今日的練習差不多了，”李嬤嬤見神淡淡，便道，“大小姐歇息片刻，老與您說說首輔府的日常。”

沈宛央安靜聽著，偶爾點頭應聲，心里卻一片煩躁。

半個時辰後，李嬤嬤起告辭。

沈宛央送至廳門，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順從的模樣。

待李嬤嬤離開後，春杏上前扶住：“小姐，您累了吧？奴婢備了熱水。”

沈宛央點點頭，任由春杏攙扶著往室走。

沐浴更後，沈宛央靠在榻上。窗外夕西下，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暈灑進屋。

看著那件被春杏仔細掛在架上的披風，看著桌上還剩一半的茯苓糕。

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影在臉上明明滅滅。

恨嗎？

是的。恨他仗勢欺人，恨他毀姻緣，恨他將的人生玩弄于掌之間。

可恨又能如何？現在本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漸深，秋水苑里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湘妃竹的沙沙聲，像一聲聲無奈的嘆息，在這春末的夜里，輕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