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采的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沈府門前停了一輛馬車。
要不是車轅上有個不起眼的暗紋徽記,看著跟尋常宦人家的車沒什麼兩樣。
車停穩後,先下來兩個穿靛藍比甲的丫鬟,十五六歲的年紀,們下車後侍立兩旁。
接著,正主下來了。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褐繡銀線的褙子,頭發梳得妥帖,在腦後盤了個端莊的髻。
抬眼看了看天,東邊才剛泛白,晨霧還未散盡,空氣里帶著春末的清涼。
“勞煩通報一聲,”開口,聲音平和,“老李氏,奉首輔謝大人之命前來。”
門房早得了吩咐,連忙引著往院走。
一行人穿過回廊,腳步輕緩。兩個丫鬟跟在婦人後,婦人走在中間,背脊直。
路上遇見的沈府下人都停下腳步,垂手侍立。等這行人走遠了,才低聲議論起來。
“這嬤嬤看著好生端莊。”
“聽說謝大人特意請來的……”
沈宛央醒來時,天剛亮。
春杏正在整理妝臺,聽見帳靜,輕聲道:“小姐醒了?時辰還早呢。”
話音剛落,院中傳來輕的敲門聲。
守院婆子開了門,只見一位著素凈的嬤嬤站在門外,後跟著兩個丫鬟。
“老李氏,奉首輔謝大人之命,特來拜見沈大小姐。”李嬤嬤的聲音溫和清晰,“不知大小姐可起了?”
婆子忙道:“小姐剛醒,嬤嬤請稍候,容老奴通報。”
“不必麻煩。”李嬤嬤微笑道,“若大小姐方便,老在此等候便是。”
正說著,柳氏已聞訊趕來。見李嬤嬤靜立院中,態度恭謹,心中稍安。
“這位便是李嬤嬤?”柳氏上前問道。
李嬤嬤端正行禮:“見過沈夫人。老奉謝大人之命,前來陪伴教導大小姐一些禮儀規矩,以備大婚之需。”
柳氏仔細打量,見其言行有度,氣質端方,不似嚴苛之人,神緩和了些:“既是謝大人的心意,有勞嬤嬤了。請進屋里說話。”
李嬤嬤卻道:“夫人客氣。老初次登門,理當先拜見大小姐。”
此時沈宛央已更完畢,從屋走出。站在檐下,晨中姿纖。
李嬤嬤見到,眼中出溫和神,上前端正行禮:“老李氏,見過沈大小姐。”
沈宛央輕聲道:“嬤嬤請起。”
李嬤嬤直起,微笑道:“奉大人之命,從今日起至大婚前,由老教導大小姐一些規矩和持家之道。”
“持家之道?”沈宛央微微一怔。
“正是,”李嬤嬤語氣溫和,“大小姐將來是首輔夫人,尋常閨閣的規矩固然要學,但持家理事、待人接,更是要。大人念及大小姐年紀尚輕,特意讓老前來,將這些一一教與您。”
柳氏聽言辭懇切,心中疑慮去了大半:“原來如此……謝大人有心了。”
“大人對大小姐很是上心,”李嬤嬤點頭道,“特意囑咐老,定要悉心教導,讓大小姐將來在府中不至于無所適從。”
說著,轉向沈宛央,神認真起來:“大小姐,在教導規矩之前,老先與您說說謝家的況。”
沈宛央端正神:“嬤嬤請講。”
“謝大人父母早逝,”李嬤嬤緩緩道來,“自由兄長和大嫂養長大。大人視兄嫂如父母,敬重有加。可惜兄長幾年前病故,留下寡嫂傅夫人。大人便將大嫂接來府中奉養,至今已有三年。”
頓了頓,見沈宛央聽得認真,繼續道:“傅夫人溫和,持家有道,這些年來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大人對這位長嫂極為敬重,府中上下也無不尊崇。大小姐過門後,需與傅夫人和睦相,這也是謝大人特意囑咐的。”
沈宛央輕輕點頭:“我記下了。”
李嬤嬤眼中出贊許之:“大小姐明白就好。傅夫人是明理之人,定會善待于您。日後您二人一同掌家,互相扶持,首輔大人也能安心朝政。”
柳氏在旁聽著,心中慨。原還擔心兒嫁高門會委屈,如今聽李嬤嬤這番話,倒覺謝大人考慮周全,連家中況都提前讓人說明,確是真心為兒著想。
“嬤嬤費心了,”柳氏語氣緩和許多,“宛央年輕,許多事不懂,還要勞您多教導。”
“夫人放心,”李嬤嬤微笑道,“這是老的本分。”
轉對兩個丫鬟吩咐:“清霜,清,將東西搬進來吧。”
兩個丫鬟應聲出去,不多時帶著幾個僕婦進來,手中捧著箱籠。們作輕緩,將一些書本、文、茶等擺放妥當,又將屋略作整理,使空間更適于學習。
一切安排妥當,李嬤嬤對沈宛央道:“大小姐,今日咱們先從儀態開始。作為首輔夫人,言行舉止都代表著謝家的面,儀態端莊是最基本的。”
引著沈宛央走到廳中:“不過在此之前,老還有一句話,是大人特意囑咐,要第一個說的。”
沈宛央認真看著。
李嬤嬤的目溫和,語氣卻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傳沈宛央耳中:“謝大人說,您是聰慧通的姑娘,當知曉木已舟的道理。過去的人,過去的事,便都留在沈家吧。從您接旨的那一刻起,您的心里,便不該再為旁人留位置了。”
沈宛央的指尖倏然冰冷,臉又白了幾分。
這哪里是教導規矩,這分明是警告。
默然了許久,才緩緩抬起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明白了。”
李嬤嬤眼中閃過一贊許,或許還有一極淡的憐憫,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欣一笑,取出一細細的竹尺:“大小姐是明白人,老便放心了。那咱們便開始吧。大小姐,請站到此。”
秋水苑的正廳已經被稍稍整理過,空出一片地方。
沈宛央也已換上了一素青襦,李嬤嬤站在廳中,手里拿著竹尺,卻不曾舉起。
“大小姐,請站好。”
沈宛央依言站定。
“抬頭,,收腹,”李嬤嬤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眼睛平視前方,肩膀放松,背脊直。這不是要您僵,而是要自然端莊。”
走近些,用竹尺輕輕示意:“肩要沉,氣要穩。腰背直,但不是繃。首輔夫人常要見客赴宴,一站便是許久,儀態既要端莊,也要從容。”
沈宛央一一調整,李嬤嬤在旁細心指點,不時用手輕扶的肩背,幫找到最自然的姿態。
“很好,”李嬤嬤繞著走了一圈,點點頭,“保持這個姿勢,站一刻鐘。剛開始不必太久,慢慢來。”
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老給大小姐講講首輔府的日常起居規矩。”
沈宛央站著聽,李嬤嬤緩緩道來,從晨昏定省到待客禮儀,從家務分工到年節安排,條理清晰,語氣平和。沈宛央聽得神,竟不覺時間流逝。
如此過了約半個時辰,李嬤嬤便讓停下:“今日便到這里吧。這些禮儀非一日之功,咱們每日學一點,慢慢來。”
讓沈宛央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溫言道:“老侍奉謝家多年,知曉謝大人為人。他既選定大小姐,必是珍重之心。這些禮儀規矩,實是為讓大小姐日後在京中貴眷間更自在些,非為束縛。”
沈宛央靜靜聽著。
李嬤嬤觀察的神,繼續聲道:“老看大小姐子沉靜,其實甚好。宮宴朝會那些場合,沉穩端莊反比伶俐活潑更得。您只需保持本心,稍加儀態修飾便是矣。”
這番話微,連旁邊的柳氏聽了也暗自點頭。
晌午時分,沈遠來到秋水苑。他站在院門,見兒正在李嬤嬤的指導下練習行走姿態。李嬤嬤態度溫和,兒神雖淡,卻也未見勉強。
沈遠心中稍。他原擔心謝空山派來的人會過于嚴厲,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
柳氏走到他邊,輕聲道:“這位李嬤嬤是個明理的,教得也得。”
沈遠頷首:“如此便好。”
兩人又看了片刻,見李嬤嬤已讓兒坐下休息,正輕聲講解著什麼,姿態耐心,方放心離去。
午後,李嬤嬤只在秋水苑停留了小半個時辰,教了些茶禮的細節,便囑咐沈宛央好生休息。
臨行前,溫言道:“大小姐今日學得很好。禮儀之事貴在自然,您不必急于求。老明日再來,若您子不適,遣人說一聲便是。”
沈宛央送至院門,輕聲道:“有勞嬤嬤。”
李嬤嬤含笑行禮:“大小姐留步。老告退。”
帶著兩個丫鬟離去,步履從容穩重。
春杏和夏蓮回到屋里,見自家小姐靜靜坐在窗邊,神平和,心中都松了口氣。
“這位嬤嬤,似乎人還不錯。”春杏小聲道。
夏蓮點頭:“教導時很耐心,也不強求。”
沈宛央著窗外新發的綠葉,心中思緒微。
李嬤嬤的出現,與預想的截然不同。沒有嚴苛的訓誡,只有耐心的指導和的關懷。
而謝空山讓李嬤嬤帶來的那些話……
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拂過袖口細的繡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