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書籍 分享 第16章

第16章

這日到了謝空山定的納采之日。

未亮時,沈府上下便已燈火通明。僕役們灑掃庭院,青石板被得發亮。

廊下換了新紗罩的紅燈籠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暖。庭院里擺滿了暖房搬來的花卉,層層疊疊的花瓣在熹微晨中泛著過于飽和的澤。

沈宛央在寂靜中醒來。

著帳頂,視線沒有焦點。窗外約傳來低的說笑聲和箱籠搬的悶響,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布傳來。

沒有起,只是躺著,直到春杏推門進來。

“小姐,”春杏的聲音得極低,“該起了。禮隊快到了。”

沈宛央緩緩坐起。帳幔掀開,進來的晨瞇起眼。春杏伺候洗漱,為換上那海棠紅織金襦

銅鏡里的臉蒼白,上胭脂是唯一的。春杏為梳起凌雲髻,發間簪了整套赤金點翠頭面,沉甸甸地著脖頸。

“小姐真好看。”夏蓮小聲說,眼圈發紅。

沈宛央沒有回應。

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悉,深又有點陌生。

梳妝完畢時,外頭的喧鬧聲清晰起來。

禮隊來了。

首輔府納采的禮隊,在辰時三刻抵達沈府門前。

那景象後來被京城百姓談論了很久。

禮隊穿過三條街,浩浩不見首尾。前頭是十六名玄護衛開道,騎著清一的烏騅馬,馬上暗金紋樣在晨里閃爍。護衛之後是三十六名捧禮盒的僕役,靛藍長衫嶄新,步伐整齊。

紫檀木禮盒雕著祥雲紋,盒蓋上著大紅灑金封條。看不見盒,但看那規格與僕役的小心姿態,便知價值不菲。

再往後是八名壯漢抬著的四口鎏金大箱。箱蓋未合,出堆滿的綢緞,各花樣在下晃眼。

最後陣的是八名捧錦盒的丫鬟。錦盒更致,盒鑲著珍珠熠熠生輝。盒蓋微啟,能瞥見里頭首飾的芒,都是全套的首飾。

禮隊所過之,百姓紛紛避讓張,眼中滿是驚嘆。

“謝大人真是大手筆。”

“沈家小姐好福氣……”

那些聲音飄進沈府,飄進沈宛央的院落。

站在窗前,過窗格隙能看見前院影影綽綽的人影。

“南海明珠一斛”

“東海紅珊瑚樹一尊”

唱禮聲一聲高過一聲。聽著那些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珍品,聽著那些代表無邊財富的名目,心里卻毫無波

***

首輔府,書房。

謝空山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吏部的員考績冊子,目落在字里行間。

窗外海棠開得正盛,白花瓣在風里簌簌飄落,有幾片落在書案一角。他沒有理會,只是專注地看冊子,偶爾提筆批注。

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

直到管家陳福推門進來。

“大人。”陳福垂手立在書案前三步遠,“納采的禮隊已到沈府。一百二十八抬,全按您吩咐備齊。”

謝空山沒有抬頭,筆尖在上等二字上頓了頓,畫了個圈,才淡淡應了一聲:“嗯。”

“沈府那邊,”管家繼續道,“沈史親自迎禮,沈夫人也在。禮單唱了半個時辰,圍觀百姓數百人。”

“沈小姐呢?”謝空山忽然問。

管家微怔,答道:“沈小姐未面,只在院中。據回報,一直站在窗前。”

謝空山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海棠花在風里搖曳,白花瓣一片片無聲飄落。

“沈府上下,”管家斟酌措辭,“看起來很鄭重。庭院灑掃一新,擺滿名貴花卉,僕役都換了新。”

“應該的。”謝空山聲音平靜,“這是皇上親賜的婚,自然要隆重。”

陳福垂首:“是。”

書房里重新陷寂靜。

謝空山繼續批閱冊子,一頁又一頁。作很穩,很從容。外頭那場轟京城的納采之禮,與他似乎毫無干系。

但管家知道不是。

禮單上每一樣東西,大人都親自過目。哪樣該有,哪樣不該有,哪樣要格外貴重,哪樣要看似平常實則珍稀,大人都一一吩咐過。甚至那三十六名僕役穿的靛藍長衫,料子都是江南織造局特供的。

這不是按規矩辦。

“還有一事,”陳福猶豫片刻,還是開口,“禮隊經過時,百姓議論紛紛。大多是說沈家小姐好福氣,說大人大手筆。但也有數人……提及了林家公子。”

謝空山手中的筆頓了頓。

“說了什麼?”他問,聲音依舊平靜。

“說……說沈小姐原本與林公子投意合,可惜……”陳福沒再說下去。

謝空山放下筆,將批閱完的冊子合攏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作有條不紊,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麼沉了沉。

投意合。”他重復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緒,“那是過去的事了。”

“是。”管家連忙應道,“屬下明白。”

“林昭那邊,”謝空山翻開新冊子,“春闈在即,讓他安心備考。別的事……不必多想。”

陳福心頭一跳。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跟隨大人多年,他清楚這話的分量。

“屬下會讓人傳話。”陳福低聲應道。

謝空山點頭,不再說話。

從窗外照進來,將書案分割明暗兩半。謝空山坐在,一半臉被照亮,另一半影里,深邃難測。

他在想沈宛央此刻站在窗前的模樣,想臉上會是怎樣的表

他只是不想表出來。

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意。

在意到連納采這樣的日子,都不愿親自面。因為他怕,怕看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怕看見臉上那種平靜,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

沈府前院的唱禮聲,終于在午時前停了。

一百二十八抬納采之禮,將前院空地堆得滿滿當當。紫檀木禮盒在下泛著暗沉澤,鎏金大箱敞著口,出里頭流溢彩的綢緞,珍珠在錦盒里閃,晃眼。

沈遠站在階上,看著這滿院奢華,心中百味雜陳。

有攀上高枝的慶幸,有家族得保的如釋重負,也有對兒的愧疚,對未來的憂。

柳氏站在他側,臉蒼白,神冰冷。

這些東西,是用兒的一生換來的。

“老爺,”管事上前,手中捧著禮單,聲音帶著抑的興,“禮單在此,請您過目。”

沈遠接過那卷厚厚的禮單,展開。紙上麻麻寫滿名目,字跡工整,墨跡簇新。他略掃一眼,便知這份禮單的分量。

“收進庫房吧。”他將禮單遞還給管事,聲音疲憊,“仔細清點,登記造冊。”

“是。”管事躬應下,轉去安排。

沈遠看向柳氏,張了張,柳氏卻已經轉過,一言不發地往院走去。

沈遠看著背影,心中愧疚翻涌。他快步追上去,在回廊下攔住

“夫人,”他的聲音干,“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這件事……已定局。宛央嫁過去,未必就是壞事。謝空山雖然手段狠些,但對宛央……我看未必沒有真心。否則,怎會下這樣重的聘禮?”

柳氏停下腳步,緩緩轉過,看著他。

那眼神讓沈遠心頭一,冰冷疏離,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老爺,”柳氏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您覺得,宛央會在乎這些聘禮麼?”

沈遠怔住了。

在乎的,是那個在姻緣樹上與掛福牌的人。”柳氏的聲音微微發,“可這些,都被那道圣旨,被這些聘禮……徹底打碎了。”

“夫人……”

“老爺不必說了。”柳氏打斷他,眼中涌上淚來,“妾知道,您有您的難,沈家有沈家的考量。妾不怨您。妾只怨自己……怨自己沒能保護好宛央,怨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太無用。”

說完,不再看沈遠,轉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沈遠沒有再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妻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持續更新中... 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