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闈,國子監是埋首苦讀的影。午後,林昭正在藏書閣整理半月後春闈需用的書冊,同窗張慎之腳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面凝重地在他對面坐下。
林昭從書卷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子瑜兄,”張慎之的聲音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近日可聽說什麼消息?”
林昭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墨在紙頁上暈開一小團黑。他放下筆,看著張慎之:“什麼消息?”
張慎之避開他的目,看向窗外。春日的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
“方才……方才我從禮部李大人府上出來,聽見幾個員在議論。”張慎之的聲音越來越低,“說……說圣上前幾日下了道賜婚的旨意,將沈史家的小姐……許給了謝首輔。”
“沈史家的小姐……”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平穩得不像自己,“沈宛央?”
張慎之艱難點頭:“是。聽說是謝首輔親自向皇上求的旨。”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張慎之。
“你說……什麼?”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張慎之心里發。
“子瑜兄,我也是道聽途說,未必是真……”張慎之連忙解釋,可話說到一半,卻再也說不下去。因為那是他從未在林昭眼中見過的眼神。
林昭低下頭,看著宣紙上那團墨漬。
“什麼時候的事?”
“聽說是……四月初七。”張慎之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四月初七。
林昭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是他與宛央在棲雲寺掛福牌後的第十日。
“子瑜兄……”張慎之還想說什麼。
林昭卻已經站起。他作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聽到噩耗的人。他將書卷合攏,筆墨收好,整整齊齊地放進書囊里,然後背上書囊,對張慎之點了點頭。
“多謝告知。”
說完,他轉往藏書閣外走去。
張慎之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卻終究沒有住他。那背影得筆直,腳步沉穩,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可張慎之知道,不是的。
林昭走出國子監時,正好。
春日的午後,街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他站在國子監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這一切,卻覺得那些聲音模糊而遙遠。
眼前的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可又好像不是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守門的侍衛投來疑的目,才邁步走下石階。
他只是沿著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一切如常。
不知不覺,走到了沈府門前。
林昭站在石階下,抬頭著那扇門。
他想敲門,想進去,想見宛央一面,想問個清楚。可手抬到一半,卻停住了。
見了又能如何?
圣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見了面,除了讓更痛苦,讓自己更絕,還能改變什麼?
不知站了多久,門開了。
沈知行從里面走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下臺階。
“子瑜。”沈知行的聲音有些干。
林昭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都……知道了?”沈知行艱難地開口。
林昭點了點頭。
“對不起。”沈知行的聲音哽住了,“我……我沒有辦法。”
林昭看著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們還是年時,曾在這條街上并肩走過無數次。那時的沈知行意氣風發,總是拍著他的肩膀說:“子瑜,等我們金榜題名,便一起為朝廷效力,做個好。”
那時的宛央還是個小丫頭,總是跟在他們後,糯糯地喊林昭哥哥。
“不怪你。”林昭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不怪任何人。”
“宛央……”沈知行想說什麼,卻說不下去。
林昭的心狠狠一揪:“……還好嗎?”
沈知行苦笑:“你覺得呢?”
林昭沉默了。
“我想見一面。”他輕聲說。
沈知行臉一變:“不行。父親有令,不許任何人……”
“就見一面。”林昭打斷他,眼中是近乎哀求的,“就一面。之後……之後我便不再來。”
沈知行看著他,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咬了咬牙,最終點了點頭。
“你等在這里,我去……我去。”
沈知行轉進了府。
林昭站在石階下,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側門,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了。
從此以後,沈府的門,他便再也不能踏進。宛央這個人,他便再也不能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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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匆匆跑進來,臉發白,聲音得極低:“小姐,林公子……林公子來了。”
沈宛央手中的針一頓,刺破了指尖。
“在哪里?”
“在府門外。大爺……大爺說,讓您去見一面。”春杏的聲音發,“但老爺那邊……”
沈宛央已經站起。
沒有換裳,就這麼穿著一素白的家常襦,散著頭發,快步往外走。腳步很急,急得差點絆倒,被春杏扶住了。
“小姐,您慢些……”
沈宛央掙開的手,繼續往外走。
穿過回廊,穿過庭院,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那些平日里覺得漫長的路,此刻卻變得很短,短得還沒準備好,就已經走到了府門前。
側門開著,沈知行站在門,看見來,眼中閃過一痛,側讓開。
沈宛央過門檻。
刺眼,瞇了瞇眼,才看清站在石階下的那個人。
林昭穿著一月白的長衫,站在午後的里,姿依舊拔,面容依舊清俊,只是臉蒼白得厲害,眼中那片溫潤的,已經不見了。
他看著,就那麼看著,許久沒有說話。
沈宛央也看著他,看著這個了許久的年,看著這個曾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想說些什麼,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最後是林昭先開口。
“央兒。”他喚道,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只這兩個字,就讓沈宛央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林昭哥哥……”的聲音哽咽了。
林昭走上臺階,停在面前一步遠的地方。
“你……瘦了。”他說。
沈宛央搖搖頭,想說什麼,卻只是掉眼淚。
林昭看著哭,手抬了抬,想替淚,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終,他只是輕輕握住了的手。
那只手冰涼冰涼的,在春日午後的里,冷得像冬天的雪。
沈宛央的手抖了一下,卻沒有掙開。
“對不起。”林昭輕聲說,“我沒能……保護好你。”
沈宛央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不怪你……只怪那謝空山權勢滔天……”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在沈府門前的石階上,在午後的里,手握著手,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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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靜靜停著一輛玄馬車。
車窗的簾子半卷著。
謝空山坐在車,目穿過那道隙,落在後門那兩個相對而立的影上。
午後的將他們的廓勾勒得清晰,也照見了臉上未干的淚痕,和年眼中深藏的痛楚。
謝青垂著眼,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大人,是否要……請沈小姐過來?”
許久謝空山才緩緩開口,淡淡道:“不必。”
風從巷口吹來,卷起幾片柳絮,輕輕拂過車窗。
謝空山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
回想著看見在巷口站了許久,久到春杏輕輕拉的袖,才恍惚地轉回去。
就這麼喜歡林昭嗎?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 在他面前,總是恭敬又疏離的。
馬車駛過長街,將那些未盡的話語和眼淚,都留在了漸行漸遠的暮春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