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府正廳。
沈遠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一盞熱茶,卻一口未喝。柳氏坐在他下首,臉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沈知行站在廳中,面凝重。陳姨娘和沈清妍坐在另一側,低眉順眼,不敢出聲。
沈遠放下茶盞,瓷與桌面接時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沉默。
“今日大家來,是有件事要宣布。”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圣上賜婚,將央兒許給首輔謝大人。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沈家的榮耀。”
他頓了頓,目掃過眾人:“從今日起,府中上下要全力籌備婚事。所有流程都要按最高規格來辦,不可有半點疏。”
柳氏的手猛地攥了袖。
沈知行抬起頭,眼中是抑的怒火:“父親!央兒……”
“央兒的事,已定局。”沈遠打斷他,語氣冷,“圣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從今往後,誰也不許再提林昭,不許再提棲雲寺,更不許再有任何不該有的念頭。”
他看著兒子,眼神銳利如刀:“尤其是你,知行。你是央兒的兄長,更是沈家的長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心里要有數。”
沈知行臉漲紅,膛劇烈起伏,卻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明白父親的意思,沈家已經選擇了攀附謝空山。他作為長子,沒有反對的資格,只能接。
“陳姨娘。”沈遠轉向另一側。
陳姨娘連忙起:“老爺。”
“央兒的嫁妝,你要協助夫人一起籌備。單子我已經擬好了,你照著辦就是。”沈遠說著,將一份禮單遞過去,“記住,要最好的。沈家的臉面,不能丟。”
陳姨娘接過禮單,匆匆掃了一眼,心中暗暗心驚,這單子上的東西,怕是掏空了沈府大半家底。可還是恭順地應道:“妾明白。”
沈清妍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嫉妒,卻不敢表,只低頭絞著帕子。
“另外,”沈遠繼續道,“從今日起,央兒不必再來請安,也不必出院子。需要靜心備嫁。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去打擾。”
這話是對所有人說的,尤其是柳氏。
柳氏渾一,猛地抬起頭看向丈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沈遠避開了的目,聲音依舊平靜:“婚事定在下月初六,時間,任務重。都散了吧,各自去忙。”
眾人陸續起,行禮告退。
柳氏最後一個站起來,腳步踉蹌了一下,被春杏扶住了。看著沈遠,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離開。
正廳里只剩下沈遠一人。
從窗格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孤獨。
他緩緩出手,端起那盞涼茶,送到邊,卻終究沒有喝。
窗外,春日的明晃晃的,照在庭院里新發的葉子上,綠得刺眼。
沈宛央的院子從那天起,了沈府里最安靜的地方。
院門終日閉,只有春杏和夏蓮每日進出送飯送水。柳氏來過幾次,都被守門的婆子客氣地攔下了,老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小姐備嫁。
沈宛央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依舊每日早起,洗漱,用膳,然後坐在窗下的繡架前。那方繡了一半的錦帕還繃在那里,沒有再繡,卻也沒有收起來。
就那麼坐著,看著錦帕上未完工的龍門,看著鯉魚躍起的姿態,一看就是半日。
有時春杏會試著跟說話:“小姐,今日廚房做了您吃的杏仁酪,您嘗嘗?”
沈宛央會點頭,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後將空碗遞回去,說一句謝謝,便不再言語。
吃得很,睡得也很。人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原本合的裳漸漸寬大,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夏蓮哭過好幾次,被春杏制止了。
“別在小姐面前哭。”春杏低聲說,“小姐現在……不住。”
沈宛央現在就像一繃到極致的弦,再施加一點力道,就會徹底斷裂。
所以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守著,不敢多問一句,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碎了什麼。
院外的世界,卻在鑼鼓地籌備著婚事。
納采的禮單送來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從綢緞珠寶到古董字畫,樣樣都是珍品。問名的庚帖換過了,謝空山的生辰八字與沈宛央的并排寫在紅紙上,在祠堂的香案下。請期的日子也定下了——下月初六,黃道吉日,宜嫁娶。
沈宛央偶爾能聽見院外傳來的靜,那些聲音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傳來。
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
只是有時,夜深人靜時,會從妝匣最底層取出林昭那封信,就著窗外進的月,一遍遍地看。
信紙已經起了邊,墨跡也有些暈開。
從來沒有回過信。
不知道該怎麼回。
說別等了?說不出口。
直到那一日,春杏從外頭回來,眼圈紅紅的,手里拿著一份嶄新的嫁樣冊。
“小姐,”春杏的聲音有些發,“夫人讓您……挑個喜歡的樣式。”
沈宛央抬起頭,看向那本冊子。
冊子封面是大紅的綢緞,繡著金的凰。出手,指尖到封面,冰涼一片。
沒有翻開。
只是那樣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隨便吧。”
春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沈宛央卻不再看,轉過頭,向窗外。院里的湘妃竹在風里搖晃,新發的葉子綠綠的,生機。
可那些生機,與無關了。
的人生,從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從窗格進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可卻只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