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宛央是被一輛青布小車送回來的。
馬車停在沈府後巷的角門,時辰已近戌時,天完全暗了下來,只有角門檐下掛著一盞舊燈籠,昏黃的在夜風里搖曳不定。
趕車的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只在下車時,抬起眼看了一眼。
那是個面容普通的男子,眼神冰冷,只一眼便讓沈宛央渾發涼。
下了車,腳步虛浮,月白的男子長衫在夜風里飄,寬大的袖擺空地晃著。發髻早就散了,青凌地披在肩上,臉上還殘留著未凈的淚痕,此刻被風一吹,干在皮上,繃得發。
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春杏和夏蓮站在門,看見的模樣,兩個丫鬟都倒吸一口冷氣。夏蓮想上前攙扶,卻被春杏輕輕拉住了。
“小姐……”春杏的聲音發。
沈宛央沒有應聲。低著頭,一步一步走進門。腳步很慢,很輕,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隨時會跌倒。那雙眼睛空茫茫的,映著燈籠搖曳的,卻什麼都映不進去。
柳氏聞訊趕來時,沈宛央已經走到院的月門下。
“央兒!”柳氏快步上前,卻在到兒袖的瞬間停住了。
沈宛央抬起頭,看向母親。
那眼神讓柳氏的心狠狠一揪。
“母親。”沈宛央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柳氏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出手,想兒的臉,指尖卻在距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抖著,最終只是輕輕落在沈宛央的肩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喃喃著,像是在安兒,更像是在安自己。
沈宛央垂下眼,不再說話。
主僕幾人沉默地走過回廊,回到沈宛央的小院。
進了屋,柳氏吩咐夏蓮去煮安神茶。
自己則扶著兒在床邊坐下,想替去那不合的男裝。
“我自己來。”沈宛央忽然開口。
聲音依舊沙啞,卻平靜得異常。
柳氏松了手,看著慢慢解開帶,下那月白的長衫。里面是早上出門時穿的藕荷襦,此刻皺的。換上寢,作很慢,沒有一慌。
仿佛剛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只是旁人的錯覺。
可柳氏知道不是。
看著兒將換下的男裝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一旁,然後在梳妝臺前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著凌的長發。
“央兒……”柳氏忍不住喚道。
沈宛央停下作,過鏡子看向母親,等待。
“你……見到他了?”柳氏小心翼翼地問。
沈宛央點了點頭。
“他說了什麼?”
沈宛央沉默了許久,久到柳氏以為不會回答了,才輕聲開口:“他說,看上我了。”
柳氏渾一僵。
“他還說,”沈宛央繼續道,“林昭的春闈,林家的未來,還有咱們沈家滿門的前程,都在他一念之間。”
“央兒……”柳氏的聲音哽住了。
沈宛央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淺,像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
“母親,”轉過頭,看向柳氏,“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對不對?”
柳氏看著兒眼中那片死寂,心像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你父親他……”想說些什麼安的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宛央搖搖頭,不再說話。站起,走到床邊,鞋躺下,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
“我乏了,母親也早些歇息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緒。
柳氏站在床邊,看著兒側躺的背影,那麼單薄,那麼脆弱,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花,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站了很久,才轉離開。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宛央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不,像是已經睡著了。
可柳氏知道,沒有睡。
只是不想再睜開眼睛,面對這個令人絕的世界。
沈遠在書房里坐了一夜。
夜深沉,他站了很久,最終還是走出書房,往院走去。
走到兒的小院外,他停下了腳步。
院門半掩著,能看見里面出的昏黃燈。柳氏正從屋里出來,丫鬟跟在後,手里端著水盆和巾帕。
柳氏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老爺。”
“央兒……怎麼樣了?”沈遠的聲音有些干。
柳氏看著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悲戚:“……睡下了。”
沈遠點點頭,沒有再問。他過半掩的院門,向那間亮著燈的屋子。窗紙上映出模糊的影子,春杏和夏蓮在收拾東西。
心里有那麼一瞬間的酸。
那是他的兒,他捧在手心里養了十六年的兒。
小時候最纏著他講故事,會抱著他的撒,會用的聲音喊爹爹。
那些記憶鮮活而溫暖。
“老爺,”柳氏的聲音將他從回憶里拉回來,“央兒……今日去見了謝空山。”
沈遠猛地轉頭:“什麼?”
“扮男子,混進了首輔府。”柳氏的眼淚掉了下來,“說要親口問問他,為何要這樣毀一生。”
沈遠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胡鬧!”他低了聲音,卻不住聲音里的怒氣,“怎敢……萬一惹怒了謝空山,沈家……”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柳氏眼中那種失的眼神,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話都斬斷了。
“老爺,”柳氏緩緩道,“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沈家,只有前程,只有利害?”
沈遠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央兒今日回來時,”柳氏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問謝空山說了什麼。說,謝空山告訴,林昭的前程,林家的未來,還有咱們沈家滿門的前程,都在他一念之間。”
看著沈遠,眼中淚水盈盈,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老爺,您聽明白了嗎?這不是一樁婚事,這是一場易。謝空山用咱們全家的前程,換了央兒這個人。”
沈遠渾一震。
他當然明白。從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只是他不愿意深想,不愿意承認,自己是用兒的一生,換來了家族的青雲路。
可此刻,柳氏把這話赤地攤在他面前,他正視。
“我沒有選擇。”沈遠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里滿是疲憊。
“您有。”柳氏說,“您可以拼著烏紗不要,拼著前程不要,去求皇上收回命。哪怕不,哪怕貶流放,至……至央兒知道,父親沒有拋棄。”
沈遠看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搖頭。
“我不能。”
他後是整個沈家,是沈氏一族百余口人,是他經營了大半生的基業。
他不能為了一個兒,賭上這一切。
柳氏眼中的,一點點熄滅了。
早該知道的。從二十年前嫁進沈家那天起,就該知道,在這個男人心里,家族永遠比妻重要。只是一直騙自己,以為至對央兒,他會有幾分真心。
現在看來,是太天真了。
“我明白了。”柳氏輕聲說,福了福,“妾告退。”
轉,一步步走回兒的院子。背影在夜里顯得格外單薄,卻也格外決絕。
沈遠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院門,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他渾發冷,才轉離開。
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