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巳時初。
沈宛央換上了一月白的男子長衫。
長發束男子發髻,用一支木簪固定,臉上薄薄撲了層暗的,遮去過于白皙的。
銅鏡里映出一個清秀年的模樣,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沈宛央的影子,但若不細看,倒也分辨不出。
秦懷音仔細端詳片刻,點點頭:“可以了。記住,走路時步子邁大些,背直,別總低頭。”
“嗯。”沈宛央應著,手心卻全是汗。
秦府後門停著一輛青布小車,車夫是秦懷音的心腹。沈宛央上了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天。馬車緩緩駛,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的心跳得厲害,一下一下撞擊著腔。
怕被發現,怕被辱,怕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
馬車在首輔府後巷停下。
車夫低聲音:“沈……公子,到了。”
沈宛央深吸一口氣,掀簾下車。眼前是首輔府的側門,比正門小些,卻也氣派。門前站著兩名守衛,見過來,目警惕地掃過來。
走上前,按照秦懷音教的,從袖中取出拜帖,雙手遞上:“在下姓陳,有要事求見首輔大人,煩請通傳。”
守衛接過拜帖看了看,又打量幾眼:“大人不在府中。”
“在下可以等。”
守衛猶豫片刻,側讓開:“進偏廳候著吧。”
沈宛央松了口氣,跟著一名僕役進了府。
首輔府的景象,與想象的完全不同。
沒有雕梁畫棟的奢華,一切都很簡潔,甚至可以說樸素。
可這份簡潔里,著一森嚴的抑。
一路走來,遇見的僕役丫鬟都低頭快步,目不斜視,連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沈宛央低下頭,跟著僕役走進一間偏廳。
廳里布置簡單,只有幾張黑漆木椅,一張茶幾。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法蒼勁,意境悠遠,落款是謝空山自己的名字。
不敢坐,就站在那里等。
時間過得很慢。
窗外的日影一點點移,從東墻移到中庭,又慢慢西斜。
站得都麻了,卻不敢。
直到申時末,外頭終于傳來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從容。沈宛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攥了袖中的手。
門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管家,他看見沈宛央,眼中閃過一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側讓開。
然後,那個人走了進來。
謝空山今日穿的是朝服,玄底,繡著暗金的蟒紋,玉帶束腰,襯得姿拔如松。他剛回府,冠還未卸,面容在暮里顯得有些疲憊,眼神卻依舊沉靜,深不見底。
他的目在沈宛央上掃過,很淡的一瞥。
“你是陳舉人引薦的那位?”謝空山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僕役奉上的茶,語氣平淡。
沈宛央張了張,嚨發干,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謝空山抬眼看向,等待。
深吸一口氣,抬手,摘下了發間的木簪。
青如瀑般散落下來,鋪了滿肩。月白的男子長衫襯著烏黑的發,那張刻意掩飾過的臉,瞬間恢復了本來的清麗模樣。
廳中一片死寂。
管家瞳孔微,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被謝空山抬手止住了,并擺了擺手,讓管家先行退下。
謝空山看著沈宛央,臉上沒有任何表。
“沈小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著一揶揄,“好膽量。”
沈宛央被他這句話里的冷意刺得渾一。
從未想過,他會這樣平靜。
平靜得像早就知道會來。
“我來,”沈宛央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得發,“是想問謝大人一句話。”
謝空山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啜了一口,這才道:“問。”
“為何是我?”沈宛央盯著他,眼中是抑已久的悲憤,“我與大人只有過幾面之緣,大人位高權重,想要什麼樣的子沒有,為何……為何偏偏要毀我一生?”
謝空山放下茶盞,瓷與桌面接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毀你一生?”他重復這四個字,語氣里帶了些許玩味,“嫁給我,便是毀你一生?”
“是!”沈宛央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哽咽,“我有心上人,我們兩相悅,已在棲雲寺許下白首之約。大人一道圣旨,便將這一切都毀了。這不是毀我一生,是什麼?”
說到最後,眼淚終于忍不住了下來。
謝空山看著臉上的淚,眼神深了些。
他站起,朝走過來。
沈宛央下意識後退,背抵上了門板,退無可退。謝空山停在面前,距離很近,近得能聞到他上淡淡的沉水香氣。
他很高,比高出整整一個頭。此刻垂眸看,目沉沉地下來,像山岳傾覆。
謝空山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已于林昭許下約定。”
沈宛央心頭一跳,猛地抬頭:“你……你知道?”
謝空山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沈宛央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然後,他忽然出手。
沈宛央以為他要做什麼,嚇得閉上眼。
可那只手只是停在臉側,拇指指腹輕輕過頰邊的淚痕。作很輕,輕得像羽拂過,可指尖的溫度卻是冰涼的,涼得渾一。
“別哭了。”謝空山說。
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緒。
沈宛央睜開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那里面有一種看不懂的,沉沉的東西。
“為什麼?”又問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謝空山收回了手。
他退後一步,拉開距離,重新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暮從窗外漫進來,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暗金的,棱角分明,俊如神祇,卻也冰冷如山間白雪。
“為什麼?”他重復了一遍的問題,然後給出了答案。
“因為,”他說,“我看上你了。”
沈宛央怔住了,設想過無數種答案——或許是因為的家世,或許是因為的容貌,或許是因為某種政治考量。
甚至想過,他可能會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些場面話。
唯獨沒想過,他會這樣直白,這樣……傲慢。
“你……”沈宛央的抖著,半晌才出一句,“你憑什麼……”
“憑我是謝空山。”他打斷,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憑這道圣旨是我求來的。憑你父親已經接了旨,憑你沈家滿門的前程,現在都系在這樁婚事上。”
他頓了頓,看著瞬間慘白的臉,繼續道:“也憑林昭的春闈,他的仕途,他林家的未來——都在我一念之間。”
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誤會,不是能靠講道理就能改變的事。
“所以,”謝空山看著因哭泣微微泛紅的眼尾,“乖乖待嫁。別再想那些不該想的人,也別再做今日這種蠢事。”
沈宛央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眼淚也不控制地往下掉。
謝空山看著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重新出手,用指尖抵住了的下,強迫抬起頭。
“我說了,”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別再為他哭了。”
沈宛央被迫仰著頭,與他對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著狼狽的倒影。
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看不懂的緒,很快,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他松開了手。
“三日後,納采的禮會送到沈府。”謝空山轉過,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了那盞已經涼的茶,“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不會追究。但若再有下次——”
他沒有說完。
但沈宛央聽懂了。
沒有下次了。
抬起手,胡了把臉,轉,拉開門,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管家想追,謝空山抬手止住了。
“讓走。”
聲音平靜無波。
管家垂首應下,退了出去。廳中只剩下謝空山一人。他坐在那里,手中端著那盞涼茶,久久沒有。
暮徹底沉了下來,屋里沒有點燈,暗得只能看見模糊的廓。
許久,他放下茶盞,站起,走到窗邊。
窗外,沈宛央的影已經消失在回廊盡頭。跑得很急,月白的擺在暮里一閃而過。
謝空山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