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接下的那一夜,沈宛央沒有合眼。
就那麼坐在黑暗里,手中攥著那方沾了塵土的錦帕,從日暮坐到深夜,從深夜坐到天泛白。
春杏和夏蓮守在門外,不敢進來,也不敢走遠,只能聽見屋偶爾傳來的極輕的布料聲。
那聲音太輕了,讓兩個丫鬟的心都揪了。
天亮時,沈宛央終于了。站起,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帶著涼意涌進來,吹散了屋一夜的凝滯。院里的湘妃竹葉子上凝著水,在晨里閃閃發亮。
看著那片新綠,看了許久,然後轉,對門外道:“夏蓮。”
聲音沙啞,卻平靜。
夏蓮連忙推門進來,見站在窗前,一藕荷的寢皺的,臉蒼白。
“小姐……”
“備水,我要沐浴。”沈宛央說。
溫水很快備好。沈宛央將自己浸在浴桶里,熱水包裹上來,卻驅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閉上眼,水汽氤氳中,眼前又浮現出昨日那卷明黃的圣旨,還有老太監尖細的嗓音。
不明白。
與謝空山算不上悉,不過是因著兄長的關系有過幾面之緣。他是當朝首輔,位極人臣,想要什麼樣的子沒有?為何偏偏是?那個曾經被禮貌地喚作“謝世兄”的人,為何要用這樣雷霆萬鈞的手段,將的人生徹底顛覆?
是了,定是誤會。
謝空山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向皇上請了旨,卻不知早已心有所屬。若他知道與林昭兩相悅,知道他們已在姻緣樹下許下白首之約,或許……或許會改變主意?
畢竟,他是兄長昔日的同窗,曾與兄長徹夜論經的人。那樣一個人,總該講些道理的。
沈宛央從水中站起,水珠順著落。干,換上一月白的家常襦,坐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的臉依舊蒼白,但眼中卻有了點微弱的。
“小姐,”夏蓮為梳頭,小心翼翼地問,“早膳想用些什麼?廚房備了蓮子粥,還有您吃的翡翠餃。”
“隨便吧。”沈宛央心不在焉地說。
心里盤算著,該如何將這個消息告訴林昭。春闈在即,他正在閉門苦讀,若這時知道賜婚的事……不敢想他會是什麼反應。
早膳送來了,沈宛央只喝了幾口粥,便放下了勺子。起往外走,夏蓮連忙跟上:“小姐要去哪兒?”
“去母親那里。”
柳氏昨夜也沒有睡好。
沈宛央走進母親院子時,柳氏正坐在窗下,手中拿著一件未做完的小裳,那是為秦懷音未來孩子準備的。針線在手里,卻久久沒有。
“母親。”沈宛央輕喚。
柳氏抬起頭,看見兒,眼中立刻涌上淚來。放下針線,起拉住沈宛央的手,上下打量:“央兒,你……你可還好?”
“我沒事。”沈宛央在母親旁坐下,頓了頓,低聲音道,“母親,我想……我想去求謝大人。”
柳氏一怔:“什麼?”
“我想去求他。”沈宛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天真的篤定,“這定是一場誤會。謝大人不知道我與林昭哥哥已經許下過約定,若他知道,或許……或許會請皇上收回命。”
柳氏看著兒,看著眼中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心里一陣酸楚。
的央兒,被保護得太好了。十六年來,在深宅大院里長大,見過最大的風浪不過是陳姨娘的幾句暗諷,沈清妍的幾分嫉妒。懂得詩詞歌賦,懂得紅刺繡,卻不懂什麼是權力,什麼是人心。
以為世間事都該講道理,以為真能打一切,以為位高權重的大人也該有慈悲心腸。
“央兒,”柳氏握住兒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圣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沒有收回的道理。”
“可若謝大人自己愿意呢?”沈宛央急切地說,“他是首輔,皇上最倚重的人,若他開口……”
“他不會開口的。”柳氏打斷,聲音有些發抖,“這圣旨本就是他求來的,他怎會自己再去請皇上收回?”
沈宛央愣住了。
是啊,圣旨是謝空山求來的。他既求了,便是打定主意要娶。可與他并無深,更談不上有什麼恩怨,他為何要這樣毀一生?
“或許……或許他只是一時興起。”沈宛央還在掙扎,“若我親自去見他,向他說明,求他高抬貴手……”
“你不能去。”柳氏斬釘截鐵地說,“未出閣的姑娘,怎能去外男府上?傳出去,你的名聲就全毀了。”
“名聲?”沈宛央忽然笑了,“母親,我都已經被賜婚給一個……一個我并不悉的人了,還要名聲做什麼?”
柳氏看著兒眼中絕的,心如刀絞。手將兒攬進懷里,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的背:“央兒,我的央兒……母親知道你心里苦。”
沈宛央靠在母親肩上,鼻尖發酸,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母親,”輕聲說,“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柳氏沒有回答。
只是那樣抱著兒,抱了很久很久。
許久,柳氏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或許……或許母親可以去。”
沈宛央猛地抬起頭:“母親?”
“我是沈家主母,去首輔府拜見,雖有些突兀,卻也說得過去。”柳氏看著兒,眼中是母親獨有的決絕,“我帶著厚禮去,低聲下氣地求他……求他念在你年紀尚小,念在你與林昭是真的兩相悅的份上,去皇上面前說句話。”
“可是父親……”
“你父親那里,我去說。”柳氏松開兒,站起,“無論如何,總該……試一試。”
說這話時,背脊得筆直,眼神堅定。
柳氏要去首輔府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沈遠耳中。
他正在書房里看著那卷圣旨出神,聽見管事來報,臉頓時沉了下來:“胡鬧!”
他匆匆趕到院,柳氏已經換上了一莊重的墨綠褙子,發間簪著金鑲玉的簪子,正吩咐丫鬟準備禮品。禮單列了一長串:百年山參、東海珍珠、前朝字畫……都是沈府箱底的好東西。
“你這是做什麼?”沈遠走進來,聲音里著怒氣。
柳氏轉過,神平靜:“老爺,我想去首輔府一趟。”
“去做什麼?求謝空山收回命?”沈遠冷笑,“你以為他會見你?就算見了,你以為他會答應?”
“總要試一試。”柳氏的聲音很輕,卻堅定。
“試什麼試!”沈遠提高了聲音,“圣旨已下,滿京城都知道沈家要與謝首輔結親。你現在去求他收回,是打皇上的臉,還是打謝空山的臉?你可知這會惹來多大的禍事!”
柳氏看著丈夫,眼中是失:“老爺眼里,就只有禍事,只有家族利害麼?央兒是你的親生兒,這輩子都要毀了,你就一點都不心疼?”
“我怎麼不心疼?”沈遠聲音發,“可心疼有什麼用?這是圣旨!抗旨是滿門抄斬的大罪!你為了央兒一個人,要賠上整個沈家嗎?”
“我不會讓他收回圣旨。”柳氏緩緩道,“我只求他……求他暫緩婚事,等央兒再大些,等林昭春闈之後……哪怕只是緩一兩年,讓央兒有些準備,讓兩個孩子……有個代。”
說得委婉,可沈遠聽懂了。不是要謝空山收回命,只是求他給一點時間,讓沈宛央和林昭做個了斷,也讓沈宛央能慢慢接這個現實。
這或許……是唯一能讓兒些痛苦的辦法。
沈遠沉默了。
他看著妻子,看著眼中那種母親獨有的固執。他們婚二十余載,柳氏向來溫順懂事,以夫為天,從未這樣違逆過他。
可這一次,為了兒,站出來了。
“就算你去求,謝空山也不會答應的。”沈遠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卻了下來。
“我知道。”柳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苦,“可若不去試這一回,我余生都會後悔。老爺,你就當……當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最後能為兒做的一件事。”
沈遠背過去,許久,才揮了揮手:“去吧。但記住,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可失了分寸,不可惹怒謝空山。”
“妾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