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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賜婚圣旨抵達沈府那日,是四月初七。

距離沈府壽宴,不過半月景。

這半月里,沈宛央過得平靜而充實。那方竹報平安的帕子繡好後,又開始繡另一件,這次是塊錦帕,打算繡上鰲魚躍龍門的圖樣。

林昭春闈在即,這寓意正好。

繡樣是秦懷音幫描的。這位準嫂嫂前日過府來看,兩人在花廳里說了半日話。秦懷音子爽利,見在繡這個,便笑道:“林昭見了這個,定能一舉高中。”

沈宛央臉頰微紅,卻也沒否認,只低頭穿針引線。

在淡青的錦緞上,一針一針地繡著鯉魚的廓。魚已經形,正擺尾向上,只差龍門還未繡全。

這幾日天氣好,常在窗下的繡架前一坐就是半日。過窗格灑進來,將線照得閃閃發亮。

春杏和夏蓮偶爾送些茶水點心來,屋安靜得只能聽見針線穿過綢面的細微聲響。

有時繡累了,會抬起頭,向窗外。院里的湘妃竹新發了葉子,綠的,在風里輕輕搖晃。

林昭昨日托人送了封信來,說春闈就在下月,近日要閉門溫書,怕是不能常來看。信末附了一首小詩,寫的是春日桃花,字里行間都是意。

沈宛央將信仔細收在妝匣里,與那方竹報平安的帕子放在一

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日午後。

沈宛央剛繡完龍門的一角,正打算歇一歇,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春杏匆匆跑進來,臉有些發白:“小姐,宮里來人了。”

“宮里?”沈宛央放下針線,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傳旨的公公,已經到前廳了。”春杏著氣,“老爺夫人讓小姐快些過去接旨。”

沈宛央怔了怔,心里莫名一站起,夏蓮忙替整理裳。家常襦,發間只簪了支簡單的玉簪,這樣見宮里的人,似乎有些簡慢了。

“來不及換了,就這樣吧。”沈宛央說著,已往外走去。

前廳里已經跪了一片。

沈遠和柳氏跪在最前,後是陳姨娘、沈清妍,還有沈知行。廳中站著三位宮人,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著深紫宮服,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綢緞。

沈宛央走過去,在母親旁跪下。青石地面冰涼,寒意擺滲進來。垂著頭,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老太監掃了眾人一眼,目在沈宛央上停留片刻,這才緩緩展開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尖細的嗓音在廳中響起,沈宛央起初聽得懵懂。圣旨里那些文縐縐的詞句,大多聽不明白,只約捕捉到淑德、嫻靜之類的字眼。這是要賜婚的意思麼?賜給誰?

的心提了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攥擺。

然後聽見了一個名字。

“……特賜婚于當朝首輔謝空山為妻……”

謝空山。

這兩個字在腦中炸開。

有那麼一瞬間,沈宛央以為自己聽錯了。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卷明黃的圣旨,看向宣讀圣旨的老太監,看向跪在前方的父親和母親。

所有人的神都是肅穆的,肅穆中著一種看不懂的凝重。

不是林昭。

是謝空山。

怎麼會是他?

老太監還在繼續念著,後面那些話,沈宛央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廳中的梁柱、跪著的家人、那卷明黃的圣旨,都在晃,像隔著一層晃的水。

“沈小姐,接旨吧。”

老太監的聲音將從混沌中拉回來。

怔怔地抬起頭,看見那卷圣旨已經遞到了面前。明黃的綢緞,繡著祥雲與龍的紋樣,在下閃著刺目的

出手,指尖到綢緞時,冰涼一片。

圣旨很輕,又很重。

“謝……謝主隆恩。”的聲音干,像從嚨里出來的。

老太監點點頭,臉上出些笑意:“恭喜沈大人,恭喜沈小姐。謝首輔是國之棟梁,沈小姐能得此良緣,實在是天大的福分。”

沈遠已經站起,上前與老太監寒暄。柳氏還跪在地上,臉蒼白。

沈宛央捧著圣旨,呆呆地站著。

看見父親在與老太監說話,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卻有些僵。看見母親被春杏扶著站起,腳步踉蹌了一下。

“央兒。”

柳氏走到邊,輕輕的手臂。

沈宛央轉過頭,看向母親。柳氏的眼睛紅了,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手,替兒理了理鬢邊散落的一縷發

沈宛央卻忽然覺得鼻尖一酸。

傳旨的宮人離開了。廳中只剩下沈家眾人。明黃的圣旨被供在正中的案上,俯視著這一室的死寂。

“父親。”

沈知行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抑的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遠背對著眾人,站在案前,看著那卷圣旨。他的背影有些佝僂,在午後斜照的線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圣旨上不是寫得很清楚麼。”沈遠緩緩道,“皇上賜婚,將央兒許給謝首輔。”

“可央兒與林昭——”沈知行的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他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是謝空山……是他向皇上請的旨?”

沈遠沒有回答。

沉默本就是答案。

沈知行倒吸一口冷氣,眼中發出強烈的憤怒:“他怎麼能……他怎麼敢!央兒與林昭兩相悅,京城誰人不知?他謝空山位高權重,就可以這樣強取豪奪嗎?這與匪寇何異!”

“知行!”沈遠猛地轉過,厲聲喝道,“慎言!”

廳中一時死寂。

沈知行膛劇烈起伏,卻不再說話,只是死死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

沈遠看著他,目復雜。許久,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圣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此事……已定局。”

“定局?”柳氏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老爺,央兒與林昭那孩子……他們是真心相悅的啊。那林昭,那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品才學都……”

“夠了。”沈遠打斷,語氣疲憊,“林昭再好,也只是個尚未仕的學子。謝空山……謝空山是當朝首輔,皇上最倚重的臣子。”

他頓了頓,目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沈宛央臉上。

“與首輔結親,意味著什麼,你們心里都清楚。”沈遠緩緩道,“從今往後,沈家便是首輔的姻親。朝中那些明槍暗箭,多會顧忌幾分。知行你的仕途,清妍們的婚事……都會不一樣。”

沈宛央覺得口發悶,像了一塊巨石,不過氣。

“所以,”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干得陌生,“所以父親是愿意的?”

沈遠看著,眼中閃過痛,卻依舊點了點頭:“圣意難違。況且……謝首輔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前途不可限量。央兒,這未必不是一樁好姻緣。”

好姻緣。

沈宛央想笑,角卻扯不看向案上那卷明黃的圣旨,那上面寫著的名字,寫著謝空山的名字,寫著皇帝的金口玉言。

唯獨沒有寫的意愿。

“我不愿意。”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卻在廳中清晰地傳開。

沈遠臉一變。

柳氏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上前一步,想拉住兒的手,卻被沈宛央輕輕避開了。

“央兒,”柳氏哽咽道,“母親知道你心里苦,可是……可是圣旨已下,抗旨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啊。”

沈宛央當然知道。

讀過史書,聽過戲文,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可知道是一回事,親會又是另一回事。當那冰冷的綢緞遞到手中時,才第一次真切地到,什麼是皇權,什麼是命運。

沒有任何選擇。

“大小姐這話說的。”陳姨娘忽然開口,聲音溫溫的,卻像針一樣扎人,“能嫁給首輔大人,是多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要我說,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清妍在一旁附和:“就是。姐姐真是好命,首輔大人那樣的人,竟親自向皇上求了旨意。不像我們……”

沒說完,話里的酸意卻已經溢了出來。

沈知行猛地看向們,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你們——”

“都別說了。”沈遠疲憊地擺擺手,“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回去歇著吧。央兒,”他看向兒,聲音緩了緩,“你也回去靜靜。有些事……慢慢就明白了。”

沈宛央沒說話。

轉過,一步步往外走。夏蓮和春杏跟在後,想扶,卻不敢手。

走出前廳,穿過回廊,明晃晃地照下來,刺得眼睛發痛。

路上遇見幾個丫鬟婆子,都遠遠地避開了,用那種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眼神們已經知道了。圣旨一到,消息便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沈府。

沈宛央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開房門,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窗下的繡架,架上繃著的錦帕,帕子上繡了一半的鰲魚躍龍門。

鯉魚已經繡好了,擺尾向上的姿態生鮮活。龍門也繡了一角,金線在下閃閃發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就能繡完了。

沈宛央走到繡架前,低頭看著那方錦帕。想起描花樣時,秦懷音笑著說林昭見了這個,定能一舉高中。

那些都是真的。

就在半個時辰前,那些還都是真的。

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錦帕上鯉魚的鱗片。,針腳細,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心

沈宛央盯著那點寒看了許久。

忽然,抬手,猛地一揮。

繡架被掃倒在地,繡繃滾落,那方繡了一半的錦帕攤開在地上,鯉魚躍龍門的圖案扭曲著,金線沾了塵土。

夏蓮和春杏驚呼一聲,想上前,卻被沈宛央的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空茫茫的,看著地上那方錦帕,看了很久,然後緩緩蹲下,將它撿起來。

為什麼龍門就在眼前,卻再也繡不完了?

沈宛央攥了錦帕,指節得發白。線硌著掌心,生疼。

窗外,湘妃竹在風里沙沙作響。

更遠,沈府外頭的街市依舊喧鬧,那些聲音隔著幾重院墻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那是人間煙火。

已經被隔絕在外。

從今往後,的名字將和另一個名字綁在一起,寫進婚書,寫進族譜,寫進世人茶余飯後的談資里。

至于沈宛央是誰,曾過誰,曾期盼過怎樣的未來……

都不重要了。

圣旨已下。

乾坤已定。

慢慢站起,走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打開妝匣,里面放著林昭的信,放著棲雲寺那支已經干枯的桃花。

拿起那支桃花。

花瓣早已干,一就碎,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妝臺上。

沈宛央看著那些碎片,看了許久,然後輕輕一松手。

花枝落進妝匣里,發出一聲輕響。

合上妝匣,上了鎖。

窗外,天漸漸暗了。

水一樣漫進來,將屋子一點點吞沒。

沈宛央沒有點燈,就那樣坐在黑暗里,手中攥著那方沾了塵土的錦帕。

錦帕上,鯉魚依舊保持著躍龍門的姿態。

只是龍門永遠繡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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