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結束時,已是亥初。
林老爺親自將謝空山送至大門外,躬道:“今日大人臨,寒舍蓬蓽生輝。天已晚,大人路上當心。”
謝空山略一頷首,目在階下等候的馬車停留一瞬,那輛屬于沈府的青帷小車安靜地停在角落。他沒有多言,轉登上了自己的玄馬車。
沈宛央扶著母親走出林府大門時,那輛玄馬車已駛出巷口,融京城的夜中,只留下遠約的車聲。
春夜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宴席上沾染的酒氣與脂香。
沈宛央站在階上,不自覺地攏了攏披風。襟上那朵玉蘭經過半晚的暖意熏蒸,香氣已淡了許多,花瓣邊緣微微蜷起。
“累了吧?”柳氏側頭看,聲音溫和,“回去好好歇著。”
沈宛央點點頭。林昭送們至車旁,月下,年眉目清晰,眼中映著門檐下燈籠的。他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道:“今日……讓你委屈了。”
“沒有的事。”沈宛央連忙搖頭,抬眼看他,認真道,“林昭哥哥不必放在心上。謝大人……也是為禮數考量。”
話雖如此,心里那點難堪卻并未完全散去。像一小刺,扎在,不時不覺,稍一及便作痛。
林昭看著低垂的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心中涌起一陣憐惜與不甘。他想說什麼,礙于柳氏在場,終究只道:“路上小心。改日……我去府上拜訪。”
馬車駛,車廂,柳氏握住兒的手,發現指尖微涼。
“母親,”沈宛央忽然輕聲開口,“謝大人他……今日為何會來?”
這個問題在心里盤桓了半晚。以謝空山的份,林家這樣的壽宴,實在算不得什麼重要的場合。他便是派人送份禮來,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何須親自到場?
柳氏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朝堂上的事,說不準。許是近來林家與謝首輔那邊,有什麼我們不知的往來。”頓了頓,又道,“也或許……真如他所言,只是順路。”
這話說得自己也不信。謝空山那樣的人,一舉一皆有深意,何來順路一說?
沈宛央不再問,只將頭靠在母親肩上。
馬車影明滅,窗外街市的燈火時而過簾隙進來,在臉上劃過轉瞬即逝的痕。
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種種畫面織,攪得心緒不寧。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位曾被視為兄長故的謝世兄,如今已是站在雲端的當朝首輔。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時,已困倦得眼皮發沉。柳氏憐惜地的臉:“快去歇著,莫要多想。”
回到自己的小院,夏蓮早已備好了熱水。沈宛央沐浴更,換上的寢,坐在妝臺前由夏蓮為拆卸發飾。
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疲憊的臉。珍珠步搖被取下,青如瀑垂下。夏蓮用檀木梳細細為通發,作輕。
“小姐今日在宴上……是不是不高興?”夏蓮小心翼翼地問。
沈宛央怔了怔,搖頭:“沒有。”
“可奴婢瞧著,小姐從屏風後出來時,臉就不太好。”夏蓮低聲道,“是不是因為……謝大人那些話?”
連夏蓮都看出來了。
沈宛央沉默片刻,才輕聲道:“謝大人說得沒錯。是我……欠考慮了。”
“小姐何必這樣想?”夏蓮有些著急,“您與林公子青梅竹馬,兩家早有默契,便是同去赴宴又有什麼?那些規矩道理,都是說給外人聽的。”
沈宛央沒有接話。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陳姨娘那日的話——“只怕明日就有好些話傳出來了”。
謝空山今日當眾說的那番話,明日便會傳遍京城吧?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們,茶余飯後,不知會如何議論。
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夏蓮放下梳子,從妝匣中取出那支已經干枯的桃花,“這個……還要留著麼?”
沈宛央接過花枝。花瓣徹底失了水分,輕輕一便簌簌落下幾片。看了一會兒,才道:“找個瓶子,裝上清水,看還能不能養兩日。”
夏蓮應聲去了。沈宛央獨自坐在妝臺前,目落在妝匣一角那方新繡好的竹紋帕子上。
手取出帕子,指尖過細的針腳。白日里那些紛的思緒,在指尖及綢面時,漸漸沉淀下來。
無論旁人如何說,如何看,與林昭的心意是真的。
至于謝空山……
沈宛央將帕子仔細折好,重新放回妝匣。
他或許是出于禮法,或許是出于某種無法理解的原因。但那都不重要了。是沈家的兒,行得正坐得端,無愧于心便好。
想通了這一層,心中那郁結之氣終于散去。
夏蓮端著一個白釉細頸瓶進來,瓶中盛著清水,那支桃花斜其中,雖不復鮮活,卻在燭下別有一種枯淡的。
“小姐,這樣可好?”
“很好。”沈宛央笑了笑,起走到窗邊的小幾旁,將花瓶端正擺好。
窗外月正好,銀輝灑滿庭院,將湘妃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隨風輕輕搖曳。遠傳來約的梆子聲,亥時三刻了。
該睡了。
吹熄燭火,躺到床上。帳幔垂下,隔絕了月,只留一片溫的黑暗。
沈宛央閉上眼,睡意漸漸襲來。
臨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模糊地劃過腦海。
但愿明日,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