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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林府此次壽宴辦得頗為隆重,賓客盈門。

沈宛央隨母親到時,前廳已聚了不人。今日穿了一藕荷繡折枝玉蘭的襦,外罩月白縷金紗,發髻間簪了一支珍珠步搖,行間珠串輕晃,襯得勝雪,眉眼如畫。

林昭早在二門等候,見來了,眼中便漾開笑意,上前恭恭敬敬向沈夫人行禮,又與沈宛央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伯母,宛央妹妹,這邊請。”林昭引著們往眷所在的廳走去,一路低聲對沈宛央道,“我母親方才還問起你。”

沈宛央抿淺笑,心中甜意更甚。

壽宴設在前院正廳及兩側花廳,男分席而座,中間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風相隔,既合禮數,又不妨礙聽戲——今日請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慶雲班,戲臺就搭在庭院中央。

沈宛央隨母親坐在廳靠前的位置,恰好能從屏風見外廳的形。林昭作為今日的主人,在外廳幫著父親招呼男賓,姿拔,進退有度,引來不贊譽的目

戲開場了,是熱鬧的《麻姑獻壽》。鑼鼓竹聲中,賓客推杯換盞,氣氛愈發熱烈。

趁一出戲畢的間隙,林昭悄悄轉到屏風後,將一個青玉小碟遞到沈宛央手中,低聲說:“這是新進的漬金橘,你嘗嘗,不膩的。”

碟中還放著一朵小小的新鮮玉蘭花。

沈宛央臉一熱,飛快接過,指尖與他相一瞬,便了回來。拈起那朵玉蘭,輕輕別在襟上,抬起眼對他笑了笑。

這一幕落在幾位相的夫人眼中,皆出善意的笑容。沈夫人也瞧見了,只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卻并無責怪之意。

就在下一出戲開鑼前,外廳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

有僕人匆匆跑進來,在林老爺耳邊低語幾句。林老爺神一凜,忙不迭起,連聲道:“快請!快請!”

屏風隙間,沈宛央看見一個著墨常服的影,在眾人簇擁下緩步踏正廳。

是謝空山。

瞬間靜了幾分,原本喧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所有賓客都站起來。林老爺疾步上前,深深作揖:“不知首輔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恕罪!”

謝空山虛扶一把,聲音平靜:“林侍郎客氣。今日休沐,聽聞府上有雅集,順路過來討杯壽酒。”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誰都知道,首輔府與林府素無深,何來順路?但無人敢質疑,眾人只是紛紛讓出主位,重新安排席面。

謝空山并未推辭,在主位落座。他今日未著服,只一簡單的墨雲紋直裰,腰間系一枚羊脂玉佩,通并無多余飾。可那份久居上位的氣度,讓原本熱鬧的壽宴頃刻間變了氛圍。

說話聲低了,笑聲斂了,連斟酒布菜的僕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老爺躬陪在一旁,額角已沁出細汗。他招手喚來林昭:“犬子林昭,今科舉子,見過首輔大人。”

林昭上前,依禮深深一揖,姿態恭謹卻不卑不:“學生林昭,見過大人。”

謝空山的目落在他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很淡,卻仿佛能穿皮囊,直見筋骨。他微微頷首:“令郎氣度清華,前途可期。”頓了頓,又問,“方才見屏風後似有眷?”

林老爺忙道:“是眷與幾位世賓。”他猶豫一瞬,還是補充道,“沈史的夫人與千金也在。”

“哦?”謝空山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隨意,“沈家的姑娘……可是與令郎有婚約?”

林老爺一滯,著頭皮道:“尚未正式定親,只是兩家素有往來……”

“原來如此。”謝空山啜了口茶,放下茶盞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抬眼,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屏風方向,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既無婚約,便該更謹守閨范。世家子,未出閣便頻繁出外男宴席,終究……于理不合。”

這話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鄰近幾桌聽清。

屏風後,沈宛央的臉騰地紅了,指尖微微發涼。低下頭,看著襟上那朵玉蘭,忽然覺得它有些刺眼。

林老爺額上汗更多了,連聲道:“大人教訓的是。”又慌忙對屏風後拱手,“是小老兒考慮不周,沈夫人勿怪。”

沈夫人起還禮,神從容:“林老爺言重了。原是妾想著既是世壽宴,帶小來沾沾喜氣,確是欠妥了。”

謝空山不再多言,只淡淡道:“本也只是隨口一提。”他轉向林昭,語氣緩和了些,“今科春闈在即,好生準備。陛下求賢若,正是年輕人一展抱負之時。”

林昭再度躬:“謝大人勉勵。”

這段曲很快過去,戲臺上鑼鼓再響,新的一出《長生殿》開了場。賓客們重新舉杯,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短暫的凝滯從未發生。

可沈宛央卻再也無法如之前那般自在。端坐著,背脊得筆直,目落在戲臺上,心思卻全然不在那纏綿悱惻的帝王上。

輕輕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不必在意。謝大人只是就事論事,并非針對自己。他那樣的人,何必與一個小子計較?

正想著,林昭又悄悄轉到屏風後,趁無人注意,將一個溫熱的袖爐遞給,低聲道:“可是冷了?手這樣涼。”

他的眼里滿是關切,還有一未散的愧疚,大約是為方才父親那些話讓難堪。

沈宛央心中一暖,接過袖爐,輕輕搖頭,用口型說了句無妨。

林昭還想說什麼,外廳又有賓客喚他,只得匆匆離去。

戲正唱到《誓》一折,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長生殿前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唱腔婉轉,意綿綿。

沈宛央靜靜聽著,心中那點不適漸漸散去。悄悄抬眼,想看看林昭在做什麼,視線卻不經意地越過屏風隙,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謝空山不知何時已不再看戲。他端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那枚羊脂玉佩,目卻正落在的方向。

四目相對的剎那,沈宛央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竟含著一的難以捉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轉瞬即逝,快得讓以為是錯覺。可的心卻莫名一跳,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過了片刻,才鼓起勇氣,再度悄悄抬眼去。

謝空山已恢復了之前的姿態,目視戲臺,神專注,仿佛全然沉浸在戲文里。方才那一瞥,倒像是的臆想。

沈宛央輕輕松了口氣,暗笑自己多心。首輔大人何等份,怎會特意看?即便看了,那笑意大概也是沖著戲文,或是與旁人說話罷了。

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戲臺,卻未曾發覺,在移開視線後,謝空山手中挲玉佩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戲音裊裊,觥籌錯。

宴至酣,林老爺起舉杯,向謝空山敬酒:“今日大人臨寒舍,蓬蓽生輝。小老兒再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康泰,政事順遂!”

謝空山舉杯示意,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他的目再一次掃過屏風。

這一次,他沒有笑。

那雙深沉的眼眸里,什麼緒也沒有,平靜得像秋日的深潭,映著滿廳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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