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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膳時分,一家人在正廳用飯。

陳姨娘和沈清妍也來了,席間倒是安靜,只偶爾有碗筷輕的聲響。沈遠心事重重,吃得很。柳氏忙著布菜,時不時看丈夫一眼。

沈宛央默默吃著飯,心里卻翻騰著白日里的種種。

林昭的笑容……還有父親口中那位手段狠戾的首輔。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年前的春天,也是三月,桃花開的時候。

那日與林昭約好去西市的書鋪淘書。林昭那時已是小有名氣的才子,常有些詩會文社的邀約,那日便是剛從一詩會出來。

他們在書鋪里待了半個時辰,挑了幾本詩集。出來時,正好,林昭便提議沿著街走走,說街角有家新開的點心鋪,紅豆糕做得極好。

沈宛央自然說好。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一個清俊一個,引得路人頻頻側目。沈宛央那時還不習慣被人這樣打量,微微垂著頭,腳步也快了些。

林昭察覺的不自在,便側擋在外側,溫聲道:“別怕,有我在呢。”

就是在這時,馬車的聲音從後傳來。

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格外沉穩,馬蹄聲整齊劃一。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沈宛央也跟著林昭退到街邊。

馬車從他們旁駛過。

那是一輛玄馬車,樣式簡樸,車簾垂著,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宛央只是隨意瞥了一眼,正要收回視線,那車簾卻忽然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挑起一角。

簾隙里,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沉,像深秋的寒潭,平靜無波,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目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然後,簾子落下。

馬車繼續前行,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宛央站在原地,莫名有些怔忪。林昭拉了拉的袖子:“央兒,怎麼了?”

“沒什麼。”搖搖頭,將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下去。

本以為這只是個無關要的曲。可三日後的午後,兄長沈知行下學歸家,卻帶來一個消息。

“今日在衙門里,遇見謝空山了。”沈知行一邊解下帽,一邊對來他院里送點心的沈宛央說道。

沈宛央那時正將食盒里的杏仁酪端出來,聞言作一頓:“謝世兄?”

“正是。”沈知行在石凳上坐下,神有些復雜,“他如今位高權重,竟還主與我這舊日故打招呼,倒是難得。”

沈宛央將杏仁酪推到他面前,隨口問道:“兄長與謝大人……還麼?”

沈知行舀了一勺杏仁酪,卻沒有立刻吃,像是在回憶:“他剛京時,曾來過府上幾次。那時他尚未高中,只是個有才學的寒門學子,父親念在與他亡父有舊,讓我多照應些。我們年紀相仿,也曾一同讀書論道,算是……有過。”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後來,他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高,手段也……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有些事,及底線,為兄便與他漸行漸遠了。”

沈宛央想起父親晚膳時的話,試探著問:“兄長是說……謝大人手段太厲?”

沈知行看了妹妹一眼,嘆了口氣:“朝堂之事,你不必深究。只需知道,如今的謝空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咱們府上與我論詩的寒門學子了。”

他吃了兩口點心,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妹妹:“對了,他那日……問起你了。”

沈宛央一愣:“問我?”

“嗯。”沈知閑點點頭,“敘話末了,他狀似無意地問了句聽聞令妹已及笄,可曾許了人家?我答說尚未,但已有相看的人家。他便沒再多問,只說了句……”

沈知閑停住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回想當時的場景。

“說了什麼?”沈宛央莫名有些張。

“他說,”沈知閑緩緩道,“兒家的名聲最是要,既已有了相看的人家,平日出還需謹慎些,莫要落人口實。‘’

沈宛央怔住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長輩的關切叮囑,可不知怎的,從那位如今已是首輔的謝大人口中說出來,卻讓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覺。

尤其是,他說這話時,正是與林昭在街上遇見那輛馬車後的第三日。

是巧合麼?

直到今日,父親提起謝空山的名字,那段幾乎被忘的記憶才忽然翻涌上來。

“央兒?”

柳氏的聲音將沈宛央從回憶里拉回來。抬起頭,才發現自己握著筷子已經許久沒了。

“想什麼呢?飯菜都要涼了。”柳氏溫聲道,往碗里夾了一塊清蒸鱸魚。

沈宛央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有些乏了。”

沈遠聞言便道:“既然乏了,吃完就早些回去歇著吧。”

晚膳後,沈宛央向父母道了安,帶著夏蓮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雅致。墻角種著一叢湘妃竹,夜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廊下掛著兩盞絹燈,昏黃的將院中的青石板路照得溫潤。

夏蓮去打熱水,沈宛央獨自走進閨房。

房里點著悉的蘇合香,淡淡的,安神靜心。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疲憊的臉。抬手取下發間那支桃花,花瓣已經徹底蔫了,地垂著,失了白日的鮮活。

看著那支花,看了許久,才小心地放進妝匣里,與幾支不常戴的簪釵放在一

夏蓮端著熱水進來,伺候洗漱更。換上一月白後,沈宛央坐在窗下的繡架前,卻沒有立刻針。

繡架上繃著一方素白綢帕,帕角已經繡了幾片竹葉,青翠滴。

這是打算繡給林昭的,竹報平安,寓意好。

拿起針線,指尖拂過細的針腳,心里那點不安漸漸被另一種緒取代。

至于別的……大約是想多了吧。

沈宛央這樣想著,心里漸漸安定下來。

穿針引線,開始繡帕子另一角的竹枝。針尖起落,線在綢面上蜿蜒,漸漸形。

和,將的影子投在墻上,安靜地搖曳。

窗外夜漸深,不知何時下起了細雨。

細細的,敲在瓦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食葉。遠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過三下,已是亥時。

沈宛央繡完最後一針,剪斷線,將帕子舉到燈下細細端詳。竹枝拔,竹葉生,針腳雖稱不上頂尖,卻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輕輕過帕面,想象著林昭收到時的神角不自覺地揚起。

困意漸漸涌上來。將帕子仔細折好,收進妝匣里,這才吹熄了燭火,躺到床上。

帳幔垂下,被褥是白日曬過的,帶著的暖香。沈宛央側躺著,聽著窗外綿綿的雨聲,眼皮越來越沉。

做了一個夢。

夢里還是那片桃花林,花開得漫山遍野,像的雲霞落滿了山坡。林昭站在樹下,月白的長衫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他朝出手,笑容溫潤如春水。

跑過去,鵝黃擺掃過滿地落花。就在快要到他指尖時,忽然起了一陣大風。

桃花被卷上天,紛紛揚揚,遮天蔽日。林昭的影在花雨中漸漸模糊,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花瓣。

“林昭哥哥——”喊出聲。

沒有人回應。

只有風聲,呼嘯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某種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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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首輔府。

書房里的燭火亮至深夜。

謝空山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江南鹽稅的奏折,朱筆懸在半空,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目落在窗外,夜濃稠如墨,雨在廊下燈籠的暈里劃出細的銀線。

謝青靜立在影里。

許久,謝空山放下筆,靠向椅背,閉上眼。

書案一角放著那枚暖玉平安扣,玉在燭下泛著溫潤的澤,只是若細看,能看見玉中央一道極細微的裂痕,像發般細,卻貫穿了整塊玉。

手拿起那枚玉,指腹緩緩挲過那道裂痕。

作很輕,像怕碎了什麼。

窗外雨聲漸急,敲在瓦上,噼啪作響。遠約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謝空山睜開眼,目穿過雨幕,向城南某個方向。

深沉,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的目卻仿佛能穿重重屋宇,落在那座史府邸的某間閨房里。

那里,燭火早已熄了,沉在夢鄉,夢里或許有桃花,有青梅竹馬的年,有對未來全部好的憧憬。

那些好干凈得刺眼。

只待時機。

謝空山收回目,將暖玉攏掌心,玉石的涼意過皮

他重新拿起朱筆,在奏折上批下一個字。

筆鋒凌厲,力紙背。

窗外,夜雨瀟瀟,徹夜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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