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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合時,沈府的馬車才駛近府門。

沈宛央靠在車廂,手中還握著那支已經有些蔫了的桃花。

花瓣邊緣微微卷起,卻依舊艷。低頭看著,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前又浮現出林昭為簪花時的神

那樣專注,那樣溫

“小姐,”夏蓮在一旁整理著食盒,見出神,便抿笑道,“這花都看了半路了,回去找個瓶子養起來,能多開兩日呢。”

沈宛央這才回過神,將花枝小心地放在膝上:“嗯,要用那個白釉細頸瓶。”

“知道,小姐最寶貝的那個。”夏蓮應著,眼里滿是笑意。

馬車停下,門房早已候著。沈宛央扶著夏蓮的手下車,邁過門檻時,腳步都是輕快的。

府中的廊燈已經點亮,暈黃的將青石板路照得溫潤,空氣里有晚膳前廚房飄來的淡淡香氣。

“央兒回來了?”

柳氏的聲音從正廳傳來。沈宛央抬眼,便見母親穿著一湖藍家常褙子,正從廳走出,後跟著兩個捧著賬冊的管事媽媽。

“母親。”沈宛央快步上前,鵝黃擺在燈下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

柳氏上下打量,見發間簪著桃花,臉頰還帶著出游歸來的紅暈,眼中便有了了然的笑意:“玩得可好?”

“好。”沈宛央聲音里著歡欣,很自然地挽住母親的手臂,“棲雲寺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好看極了。”

柳氏拍拍的手,對管事媽媽們道:“今日就到這兒,余下的明日再說。”

兩位媽媽躬退下。柳氏這才拉著兒往院走,邊走邊問:“林昭那孩子也去了?”

“嗯。”沈宛央點頭,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林昭哥哥陪我去的。”

柳氏側目看一眼,見眉眼間藏不住的歡喜,心里也跟著了幾分。母二人穿過月門,走進院的小花廳。丫鬟們早已備好了溫水和帕子,伺候著沈宛央凈手更

換上一藕荷家常襦後,沈宛央在母親旁坐下。丫鬟奉上茶,便悄聲退了出去,只留母二人在廳說話。

“母親,”沈宛央捧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盞壁,“林昭哥哥說,下月林伯伯壽辰,想請我……請咱們府上過去。”

說得含蓄,柳氏卻聽明白了。這是要正式見長輩的意思。放下茶盞,看著兒被燭映得和的面容,心里百轉千回。

高興自然是高興的。林家是清流世家,門風端正。林昭那孩子是看著長大的,品才學都挑不出錯,對宛央也是真心實意。這樁婚事若能,是再好不過的歸宿。

可不知怎的,柳氏心里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這不安來得沒有緣由,卻在心頭盤桓不去,像春日的薄霧,看似淺淡,卻漉漉地著皮,揮之不去。

“央兒,”柳氏緩緩開口,聲音溫和,“你與林昭……你們可是說定了什麼?”

沈宛央臉頰微紅,垂下眼睫:“也沒有說定什麼。就是……就是在姻緣樹下掛了福牌。”

柳氏沉默片刻,手替兒理了理鬢發。

“林昭是個好孩子。”柳氏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沈宛央抬眼看向母親,燭下,敏銳地捕捉到母親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緒。那緒太快,快得來不及分辨是什麼。

“母親?”輕聲喚道。

柳氏笑了笑,那笑容如常,仿佛剛才那一瞬只是影的錯覺:“沒什麼。只是想著你長大了,竟也要議親了,心里有些舍不得。”

兒的手,聲音溫和,“你既愿意去,母親便陪你去一趟。只是要記得,雖兩家心照不宣,但終究未過明路,一言一行都需格外注意分寸。”

沈宛央眼睛亮起來:“兒明白的。”

說完又依偎到母親邊,撒道:“就算嫁了人,我也永遠是母親的兒,會常回來看您的。”

柳氏的頭發,沒有再說話。

花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燭芯偶爾開的細微噼啪聲。窗外天已經完全暗了,廊下的燈一盞盞亮起,將庭院里的花木映出朦朧的影子。

這靜謐被一陣腳步聲打破。

“母親,姐姐回來了?”

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刻意拉長的尾音。沈宛央抬起頭,便見庶妹沈清妍穿著一桃紅,扶著陳姨娘的手走了進來。

陳姨娘三十出頭,保養得宜,一秋香褙子襯得白皙,臉上帶著笑。

“給夫人請安。”陳姨娘福了福,姿態恭敬,眼神卻飛快地在沈宛央上掃過,最後落在發間那支已經有些蔫的桃花上。

“姨娘坐吧。”柳氏神如常,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沈清妍卻已經走到沈宛央邊,歪著頭打量,語氣天真:“姐姐今日出門玩得好晚呢。聽說……是和林家公子一起去的?”

這話問得直白,柳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宛央倒沒覺出什麼,只點點頭:“去棲雲寺看了桃花。”

“棲雲寺呀——”沈清妍拖長了聲音,眼里閃過一嫉妒,很快又被笑意掩蓋,“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去那里的都是……嗯,都是有之人呢。”

陳姨娘輕咳一聲,嗔道:“妍兒,姑娘家說話要矜持些。”

話是這麼說,眼中卻無半分責備之意,反倒帶著種縱容的意味。

柳氏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啜了一口,這才開口:“央兒是與我稟過才出門的,有夏蓮跟著,林家公子也是知禮的人,無妨。”

這話說得平淡,卻將沈清妍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輕輕擋了回去。

陳姨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夫人說的是。大小姐最是知書達理,自然不會有什麼不妥。只是……”

頓了頓,狀似無意地道:“只是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難免有那起子閑人嚼舌。大小姐這般容貌,又是與林家公子那樣出眾的人同游,只怕明日就有好些話傳出來了。”

沈宛央這才聽出話里的意思,臉微白。

柳氏放下茶盞,瓷與桌面接時發出一聲輕響。抬眼看向陳姨娘,目平靜無波:“我沈家的兒,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議論。倒是那些專捕風捉影,搬弄是非的,才該仔細自己的舌頭。”

陳姨娘臉一變,忙賠笑道:“夫人說得是,是妾多慮了。”

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丫鬟的通報:“老爺回來了。”

柳氏起,沈宛央也跟著站起來。陳姨娘和沈清妍也收斂了神,垂手立在一旁。

沈遠從外面走進來,一袍還未換下,面上帶著明顯的倦。他年近四十,形清瘦,許是常年伏案,背微微有些佝僂。此刻眉頭鎖,像是被什麼煩心事困擾著。

“父親。”沈宛央上前行禮。

沈遠看見兒,眉頭才稍稍舒展些,抬手虛扶:“起來吧。今日出門玩得可好?”

“好。”沈宛央輕聲應道。

陳姨娘帶著沈清妍也上前見禮,沈遠只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他在主位坐下,丫鬟奉上熱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長長嘆了口氣。

柳氏察言觀,溫聲問道:“老爺今日在衙門里……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沈遠搖搖頭,又點點頭,言又止。他的目在廳掃過,看見陳姨娘和沈清妍還站著,便道:“你們先下去吧,我與夫人說說話。”

陳姨娘神一僵,卻不敢違逆,福告退。沈清妍不甘心地看了沈宛央一眼,也跟著母親退了出去。

花廳里只剩下沈家三口。

沈遠又喝了一口茶,這才緩緩開口:“今日朝會上,為著江南鹽稅的事,又吵了一架。”

柳氏靜靜聽著,沒有話。

“謝首輔的手段……”沈遠說到這兒,頓了頓,像是斟酌用詞,“太厲了些。漕運司的趙大人,不過是核查賬目時提了幾句疑問,今日就被參了個貽誤國事,連降三級,外放去了嶺南。”

沈宛央對朝政不懂,卻也知道嶺南是蠻荒之地,去了那里,幾乎等于斷了仕途。下意識地問:“那位趙大人……真的辦事不力麼?”

沈遠看了兒一眼,苦笑:“趙大人為二十載,向來勤勉。鹽稅賬目復雜,他多問幾句,本是分之事。”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話里的意思已經明了。

沈宛央怔怔地聽著,心里莫名有些發涼。

“謝大人他……”沈宛央輕聲開口,卻又不知該問什麼。

沈遠擺擺手,不愿多說:“這些事不是你該心的。只是近來朝中風聲,你們出都要謹慎些,莫要惹上是非。”

他說著,目落在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遲疑片刻,才道:“央兒,你與林家那孩子……若是定了,就早些把婚事定下來吧。”

這話說得突兀,柳氏和沈宛央都愣了一下。

“老爺?”柳氏不解。

沈遠眉心,神疲憊:“沒什麼,只是覺得……孩子們若是有緣,早些定下也好。”

沈宛央卻只當父親是關心自己的婚事,臉頰微紅,低聲道:“兒聽父親的。”

沈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沈宛央今日出游的細節,聽說去了棲雲寺,還在姻緣樹下掛了福牌,臉上才出些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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