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啟,沿著山路下行。車碾過落花,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謝青掀開車簾一角,對車夫低聲吩咐了幾句。馬車速度漸快,卻依舊平穩,顯見馭車的是好手。經過一彎道時,車廂微微傾斜,簾隙開得大了些,進一片明亮的天。
那正好照在謝空山臉上。
他側著臉,目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桃林。漫山遍野的白在他眼中飛快倒退。
他的臉上沒有表,連睫都沒有一下,就那麼靜靜看著,直到那片桃林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簾子落下,車廂重新昏暗下來。
謝空山收回目,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拭手指。他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分明,拭的作很仔細,從指尖到指,一不茍。
做完這些,他將帕子擱在一旁,重新拿起那份鹽稅的折子。
馬車駛城門時,守城的兵士遠遠看見首輔府的車駕,早早便清了道路,躬行禮。
五年前,他從青州赴京,上還帶著喪父後僅存的盤纏與薦書。那時他京,第一個投奔的便是沈府。
沈遠是他父親的一位故,也是他當時在京城唯一能稱得上認識的人家。
沈府的長公子沈知行,與他年歲相仿,志趣相投,曾有過書信往來,引他為友。
他記得那日,他在沈府偏廳等待通傳。窗外是沈家的花園,春正好。
他聽見一串清凌凌的笑聲由遠及近,下意識轉頭,便見一個影從月門那頭跑過來,正回頭笑著對後追趕的兄長說著什麼。
那是沈知行捧在手心的妹,沈府的掌上明珠。
大約是跑得急了,在廊下與他迎面遇上時,堪堪停住腳步,微微息。
杏眼清澈,帶著未褪的笑意與一被打擾的訝異,目在他上那件半舊的青衫上短暫停留,便禮貌疏離地,對他這個兄長帶來的陌生友人點了點頭,隨即提著擺,從他旁翩然掠。
沈知行隨後趕到,拍著他的肩介紹:“這是舍妹宛央,年紀小,被寵壞了,空山莫見怪。”又轉向妹妹,“央兒,這是為兄提過的青州謝世兄。”
這才轉過,規規矩矩地斂衽行了一禮,喚了一聲謝世兄,聲音清脆,卻著顯而易見的客套與距離。
那是世家小姐對兄長圈子里的寒門學子,無可指摘的禮節。
此後他高中,又因沈知行的關系,在沈府出過數次。偶爾能在回廊遇見。
每一次遇見,都會依禮喚一聲謝世兄,目平靜無波,與看府中其他客人并無二致。
他卻記住了每一次。
清澈的,明亮的,被保護得極好的天真模樣,永遠帶著恰到好的,卻將人隔絕在外的禮節。
就是與今日在桃花樹下,看向林昭時,眼中那毫無保留的溫,截然不同的模樣。
謝空山合上折子,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那里著一道細微的折痕。
馬車駛過城門,駛繁華的街。外頭的喧囂隔著車壁傳來,車廂卻依舊安靜。
謝青垂著眼,聽見大人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低,聽不真切。
是某個名字的尾音,又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而後,一切歸于寂靜。
棲雲寺中,沈宛央對此一無所知。
正與林昭分食一碟桃花,皮松脆,餡是桃花漬過的豆沙,甜而不膩。
夏蓮在一旁煮第二壺茶,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微的聲響。
“對了,”林昭忽然想起什麼,“央兒,下月我父親壽辰,你可要來?”
沈宛央著半塊桃花,眨了眨眼:“林伯伯壽辰,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以什麼名目去呢?”
這話問得含蓄,林昭卻聽懂了,耳微微泛紅:“我母親前日還說起,想請沈伯母帶你過府一敘。壽宴那日,你便隨沈伯母一起來,可好?”
這便是要正式見長輩的意思了。
沈宛央臉頰發熱,輕輕點了點頭:“那我回去同母親說。”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眼看日頭偏西,夏蓮開始收拾茶食盒。林昭起,很自然地手扶沈宛央。
這一次,沈宛央沒有推拒,將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年的手掌溫暖干燥,穩穩托住的手。沈宛央借力站起,鵝黃的擺在風中微微揚起,發間那支桃花幾下,落下一片花瓣,正好落在林昭肩頭。
林昭側頭看了看,笑道:“這花也舍不得你。”
沈宛央抿笑,手替他拂去花瓣,指尖不經意過他肩頭的料,又飛快收回。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走,夏蓮提著食盒跟在後面。經過姻緣樹時,沈宛央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
那兩塊福牌還在枝頭輕輕搖晃,在夕余暉中泛著溫潤的澤。
一生一世,白首不離。
在心中默念這八個字,忽然覺得眼眶又有些發熱,忙低下頭,加快腳步。
林昭察覺到的異樣,輕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沈宛央搖搖頭,聲音有些悶,“就是覺得……今天真好。”
林昭笑了,溫聲道:“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好日子。”
沈宛央點點頭,心中那點莫名的悵然很快被甜沖散。是啊,以後還會有很多好日子,和林昭哥哥的好日子。
這樣想著,腳步都輕快起來,鵝黃的影在山道上一跳一跳的。
卻不知,在後漸行漸遠的棲雲寺中,那株姻緣樹上,屬于和林昭的兩塊福牌,在暮中輕輕相,發出最後一聲嗒的輕響。
而後,風起。
山間晚風來得突然,卷著桃瓣,呼嘯而過。滿樹的福牌與紅綢被吹得劇烈搖晃,噼啪作響。
那承載著無數愿的枝椏在風中抖,系著兩塊福牌的紅繩被反復拉扯,原本結實的繩結漸漸松。
終于,在又一陣強風襲來時,繩結徹底散開。
兩塊寫著好愿景的木牌從枝頭墜落,在風中翻飛幾圈,先後掉進樹下的泥土里。
一塊正面朝上,出愿與央兒一生一世,白首不離的字樣。
另一塊卻反面朝上,將愿林昭哥哥金榜題名,早結連理那行字,深深埋進了的泥土中。
暮四合,寺中鐘聲響起,渾厚悠長,驚起林間棲鳥。
無人看見那兩塊墜落的福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