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雲寺的半山腰,一位置絕佳的觀景亭旁,停著一輛玄馬車。
馬車悄無聲息地蟄伏著,車廂四角的暗金銅飾,在林蔭下泛著冰冷的。
車簾是厚重的墨綠錦緞,不風地垂著,將車形與這滿山的春和景明徹底隔絕。
車廂空間寬敞,角落的燈盞未燃,只靠偶爾被風拂起的簾隙,進幾縷天。
謝空山端坐在主位,一墨常服,襯得他本就清雋的側臉廓愈發冷如峭壁。他仿佛是這片昏暗的源頭,周散發著一種沉郁的靜氣。
他手中握著一卷關于東南鹽稅的折子,目落在上面,卻久久未曾翻一頁。
遠傳來了的笑聲,那聲音清亮而徹,像是一捧剛從深山冰雪中化開的泉水,直勾勾地鉆進那道墨綠的車簾。
謝青坐在側位,將頭垂得很低,不敢有毫靜,大人分明是怒了。
他在心里發苦,默默嘆了口氣。
誰能想到,權傾朝野的謝空山,推掉閣公事,只因聽聞沈家小姐今日要來棲雲寺祈福、
謝青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自家大人冷峻的側。
他覷著外面那對璧人,郎才貌,濃意。怕是兩家已經在暗中議親,好事將近了。他實在是想不,大人這般驚才絕艷、心機深沉的人,想要什麼樣的子沒有,為何非要來趟這趟渾水?
若是真的想看,大可正大明地召見,偏偏要這樣折磨自己。眼看著沈家小姐與林家公子在花下濃意,大人這不是自找苦吃嗎?
謝青在心中腹誹。
就在這時,遠順著風飄過來幾個斷續的詞:“……林昭哥哥……簪的花……最好看……”
謝空山翻紙頁的手指,在那一瞬徹底停住。
他面上依舊無波無瀾,唯有眼睫垂下的翳,在冷峻的側上投出兩道深濃的影。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文書,端起手邊的茶盞,漫不經心地啜了一口。
茶盞擱回小幾,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謝青敏銳地抬頭,正對上謝空山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大人并沒有看外面,只是垂眸盯著那只茶盞,右手不知何時已攏袖中。
“大人,”謝青頂著那低氣,低聲開口,“申時吏部的呈報,您昨日吩咐過要親自聽的,咱們該回了。”
謝空山仿佛沒聽見,他的目轉向車簾。
偶爾有風吹開簾角,進幾縷天,掠過他抿的薄。他忽地勾了勾角,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著一種讓人通生寒的卑劣快。
“謝青,你覺得,他們相配嗎?”
謝空山并未看他,目依舊落在簾外的影上,語氣淡淡的。
謝青聽到這個問題,幾乎是瞬間便冷汗涔涔。
相配?
這滿京城誰人不知,沈家嫡沈宛央與林侍郎之子林昭,從小青梅竹馬,站在一起便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可這話,能對著大人說嗎?
說相配,是往大人心上捅刀子。說不配,又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以大人的心智,只會覺得他更加愚蠢。
他將頭垂得更低,極力保持著鎮定:“回大人,林公子才華是有,卻終究年輕了些,尚無寸功。與沈小姐的這份誼,不過是年男間的青愫,當不得真,也……做不得數。”
謝空山聽完,角冷峭的弧度沒有毫變化。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分不清是嘲弄還是不屑。
“年愫?”他重復著這四個字,“很快,就不會有這種東西了。”
他終于收回了目,垂眸看著自己攏在袖中的手。
片刻後,他從袖中取出一。
那是一枚暖玉,玉質溫潤,泛著和的澤,顯然是被人常年挲的結果。
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挲著那枚玉,指腹一遍遍重重地過溫潤的表面,仿佛那是細膩的。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