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珩之剛從太子師的府邸出來,青白錦袍上還沾著些許書院的松煙墨香。
他抬手理了理腰間的玉帶,正邁步上馬車,側的殊五已快步跟上。
“公子。”殊五躬,將那封系著銀環的信雙手呈上,聲音得極低,卻難掩其中的鄭重,“蘇公子那邊加急送來的信,鴿哨剛落,屬下便取來了。”
他側目看向殊五手中的信箋,目沉了沉。
蘇懷桉素日沉穩,若非急事,絕不會用飛鴿傳書這般加急的法子。
他抬手接過信,指尖到那微涼的箋紙,心頭竟莫名升起一躁。
紀珩之目漫不經心地掃過上面的字跡。
隨著目下移,眼底的平靜,一點點被碾碎。
當“卿卿與他已定下親事”幾字映眼簾時,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極輕,像是風拂過薄冰,帶著幾分冷冽的清越,卻又著說不出的詭異。
殊五立在一旁,聽著這笑聲,莫名覺得後頸發寒,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
紀珩之緩緩抬眸,眼底盛著的笑意,卻未達眼底半分。
那雙平日里浸著溫和的眸子,此刻藏著翻涌的偏執與瘋狂,偏偏面上還掛著幾分溫潤的笑意,活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定下親事了?”他輕聲重復著,指尖緩緩挲著箋紙邊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紙碎,“沈臨學……倒是好福氣。”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贊嘆,可那語氣里的鷙,卻像藤蔓般纏了上來。
殊五從小跟了著紀珩之,最是清楚,自家公子看著溫文爾雅,骨子里卻是個偏執到了極致的人。
越是笑著的時候,便越是了真怒。
“公子……”殊五猶豫著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紀珩之卻抬手止住了他,依舊笑著,只是那笑意里的冰冷,幾乎要溢出來:“急什麼?”
他輕輕抬手,將那信紙擲于掌心,微微用力,便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那素箋被他生生了一團。
“備馬。”
“即刻回京。”
紀珩之面上已然斂了那駭人的笑意,復又端起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轉折回太子師的府邸,門房見他去而復返,連忙躬相迎。
書房,太子師正捧著一卷古籍細細品讀。
見紀珩之進來,不由抬眸笑道:“昭禮怎的又回來了?可是忘了什麼?”
紀珩之緩步上前,對著太子師躬一揖,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聲音依舊溫和清朗:
“昭禮方才收到急信,家中突有急事,需即刻趕回京城。此番前來,是特意向恩師拜別的。”
太子師聞言,微微頷首,放下手中古籍:“既是家事要,便去吧。路上切記謹慎慢行,莫要急躁。”
“謝恩師恤。”紀珩之再揖,直起時,眼底深的暗已盡數掩去,只余下一派從容。
辭別太子師,踏出府邸大門時。
殊五早已牽著一匹通烏黑的駿馬候在階下,馬鞍旁掛著一個沉甸甸的行囊。
他抬手過冰涼的馬鞍,側目問向殊五,聲音聽不出喜怒:
“卿卿要的那些東西,都備妥了?”
殊五垂首應道:“回公子,早已一一備齊,皆在行囊之中。”
紀珩之“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他翻上馬,作利落干脆。
“駕”一聲低喝落下,駿馬揚蹄。
他眼底的溫和盡數碎裂,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戾氣。
那點殺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幾乎要破而出。
紀珩之與殊五疾馳,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下駿馬已是汗重裘,口鼻間噴著白霧般的氣息。
兩人換著騎了三匹良駒,生生將千里路程,了一日一夜的奔襲。
待馬蹄踏碎京郊的暮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又疾行半個時辰,紀府大門遙遙在。
回到府中,正是三更夜半,萬籟俱寂。
紀珩之踏著滿地清輝,聲音卻平靜得聽不出波瀾:“去把沈臨學給我抓來。”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冷冽,語氣卻帶著叮囑:
“下手輕些,讓他睡沉些,莫要鬧出靜,惹卿卿不悅。”
殊五躬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影很快融夜。
紀珩之轉回了修華院。
他褪去風塵僕僕的外袍,隨意沐浴了一番,換上一月白錦袍,墨發松松挽著,褪去了幾分凌厲,倒添了幾分溫潤。
他目落在案上那個致的匣子上。
里面盛著寶鈿蝴蝶釵、祥瑞雲紋金鐲,還有淮州最時新的團扇,皆是按著孟時卿的吩咐備下的。
又隨手拿起一旁食盒里的千層,已經涼了。
“小姐在何?”他抬眸,問立在一旁的小廝,聲音溫和。
小廝恭恭敬敬地躬答道:“回公子,小姐自前日起,便一直在祠堂罰跪,老爺吩咐過,沒有他的話,不準出來。”
他提著匣子與食盒,緩步朝著祠堂走去。
沿途的僕從侍衛,見他過來,正要行禮,卻被他抬手止住。
紀珩之豢養的暗衛早已悄無聲息地將祠堂外守著的人盡數支走,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一片寂靜。
紀珩之輕輕推開門,晚風裹挾著燭火的暖香涌了出來。
他著跪在團上的影,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卿卿。”
孟時卿正昏昏沉沉地倚著立柱,忽聞那聲悉的輕喚,猛地抬眸,撞一雙含笑的眼。
是紀珩之,他竟回來了。
孟時卿的瞳孔驟然收,渾仿佛瞬間凝固。
踉蹌著往後了,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上,聲音抖得不樣子:“你……你不是在淮州嗎?怎會……怎會回來?”
紀珩之提著食盒與首飾匣子,緩步走到面前,緩緩蹲下。
他的笑容依舊溫和,眉眼彎彎的,像極了往日里疼寵的模樣。
“聽聞卿卿的喜訊,”他輕聲道,指尖輕輕拂過頰邊未褪盡的紅腫,“便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渾劇烈地抖起來,牙齒不住地打,連帶著聲音都破碎不堪:“阿兄……我……”
想說些什麼,想解釋,想求饒,卻發現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著紀珩之眼底那片溫和的假象,只覺一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凍得四肢百骸都發疼。
紀珩之看著驚懼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愈發濃了些。
他抬手,輕輕拭去額角的冷汗,聲音溫和得能溺死人:“卿卿莫怕。”
他頓了頓,目落在攥得發白的手背上,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沈公子……一會兒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