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時卿與孟知熙跟著幾位僧人盤膝而坐,手中捻著佛珠,垂眸跟著誦念經文。
孟時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心頭那些忐忑與惶急,竟在這一遍遍的誦經聲里,慢慢沉淀下來。
指尖攥著那枚從沈臨學手中換來的玉佩,冰涼的過指尖傳來,像是一劑定心丸。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漸漸西沉,殿外的天暗下來。
誦經聲歇,兩人隨著僧人一同去了齋堂。
素白的瓷碗里盛著清粥小菜,滋味寡淡。
兩人相對而坐,偶爾低語幾句,皆是些無關要的閑話。
用過齋飯,寺里的小提著一盞燈籠,引著兩人往禪房走去。
歸雲寺的晨鐘還未散盡余韻,孟時卿與孟知熙已用過早膳,踏著山霧匆匆下山。
剛進府門,便見正廳里的八仙桌上擺著熱茶。
孟時卿快步上前,聲音里帶著幾分倦意:“母親。”
紀母抬眼瞧見,眉眼瞬間彎起,連忙招手讓近前:“回來啦!一路可還順當?快坐下歇歇。”
孟時卿依言落座,目卻不經意間掃過側的位置。
那里坐著個藍衫年,正慢條斯理地啜著茶,眉眼間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孟知熙見了他,眉頭當即蹙起,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客氣:“蘇懷桉,你怎麼在這?”
蘇懷桉放下茶盞,挑眉看,角的笑意更深:“怎麼?這是你家,我便不能來?”
“你——”孟知熙一時語塞,正要發作,卻被孟時卿輕輕拉住了袖。
連忙打圓場,聲音溫:“表姐,懷桉哥哥,你們別吵架。”
孟時卿的目掠過正廳的每一個角落。
蘇懷桉將的神盡收眼底,輕笑一聲,慢悠悠地開口:“別看了,你阿兄還在宮里呢!”
抬眸看向蘇懷桉:“是出什麼事了嗎?”
蘇懷桉放下茶盞,邊噙著笑:“沒什麼,就是今年可能不用你阿兄去淮州了。”
“不用……他不用去淮州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孟時卿的心上。
腦子里像是有繃的弦驟然斷裂,耳邊嗡嗡作響,連周遭的人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半月後提親的約定,此刻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瞬間沒了著落。
“卿卿,怎麼了?”孟知熙察覺到的異樣,手輕輕了的胳膊。
孟時卿猛地回過神,慌忙斂去眼底的慌,扯出一抹笑來。
只是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角僵地扯著,連眼底的都黯淡了下去:“沒事,沒事。不用去也好的,省得奔波。”
日頭漸漸移到中天,三人移步到花園的涼亭里坐著。
孟知熙和蘇懷桉照舊拌著,你一言我一語,像對歡喜冤家。
逗得旁邊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低頭笑。
唯有孟時卿,指尖死死攥著手里的茶盞。
的目落在不遠的荷塘里,卻什麼都沒看進去,心里反復翻涌著那句“不用去淮州了”。
忽然,孟知熙的聲音頓住,語氣里的嗔怪散了些,帶著幾分恭敬:“表哥。”
孟時卿的子猛地一僵,攥著茶盞的手驟然松開。
緩緩抬起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四目相對的瞬間,孟時卿的心跳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蜷起來。
蘇懷桉倒是坦然:“如何,可還要你去淮州?”
孟時卿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屏聲靜氣地等著他的回答。
紀珩之的聲音淡淡傳來:“殿下說由我決斷,去或否。”
蘇懷桉聞言,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孟時卿倏地起,聲音里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倉促:“我有些累了,先回屋瞇會。”
話音未落,便轉快步朝著回廊的方向走去。
一路快步回了汀蘭院,反手掩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氣。
搏一搏,萬一紀珩之還是決定去淮州呢?在心里一遍遍給自己打氣。
果不其然,門扉剛安靜片刻,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孟時卿的心猛地一跳,抬眼便撞進紀珩之含笑的眼眸里。
他緩步走近,抬手輕輕了的額頭,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可是昨日在歸雲寺累著了?”
孟時卿的心跳驟然了一拍,轉過,仰頭著他,目里帶著試探:“阿兄,你可要去淮州?”
紀珩之眼底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溫和得像春水:“怎麼了?卿卿想我去嗎?”
孟時卿手輕輕拽住他的袖,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撒:“我想吃淮州的千層,聽說那里的最地道。”
晃了晃他的袖,眉眼彎彎:“阿兄,你去吧,給我多帶點千層回來好不好?”
紀珩之低頭,看著攥著自己袖的指尖,眼底的笑意漸漸深了:“既然想吃,那卿卿便隨我一同去淮州吧。”
孟時卿的臉上卻漾起恰到好的為難,語氣帶著幾分妥帖的考量:“這恐怕是不妥,你若是去了,我得在府里陪著父親母親。”
說著,便從袖中取出那枚系著灰繩的平安符牌,指尖著繩結,輕輕遞到紀珩之的掌心。
符牌上的木紋糙,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是佛前祈過福的模樣。
紀珩之垂眸看著掌心的符牌,指腹挲過上面淺淺的平安紋。
間溢出一聲低沉的笑:“這是卿卿為我所求?”
孟時卿毫不猶豫地點頭,抬眼他時,眼底盛著幾分真切的孺慕。
順勢抬手,環住了他的腰,臉頰輕輕在他的襟上:
“阿兄若是不想去淮州,那便不去,左右殿下也允了你自己決斷。或是去了,便多給我帶些千層吧,我念著那滋味呢。”
字字句句都順著他的心意,是以退為進,賭的就是他舍不得拂了的意。
紀珩之抬眼朝著門外輕喚一聲:“殊五。”
廊下立刻傳來一道恭敬的應聲:“公子。”
紀珩之把玩著掌心的平安符牌,指尖勾著灰繩輕輕晃,語氣溫和:
“去宮中回稟殿下,同往年一般,我代他去淮州問安。”
“是。”殊五應聲,轉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孟時卿心頭猛地一喜,圈著紀珩之腰肢的手不自覺了,臉頰蹭著他微涼的襟。
聲音里浸著真切的雀躍,連帶著喚他名字時都了幾分拘謹:
“紀珩之,你對我真好。到時的千層,萬萬不可忘了。”
刻意將語調放得,眼底藏著的卻是如釋重負的慶幸。
全然沒察覺,前人垂眸著發頂時,那雙溫潤的眼眸深,掠過一轉瞬即逝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