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院的妝鏡前,燭火躍,映得孟時卿一緋紅羅愈發明艷。
寶林握著象牙梳,正為梳著京中最時新的垂掛髻,發尾綴上細碎的珍珠流蘇,一便簌簌作響。
“卿卿,好了嗎?”孟知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雀躍,“再耽擱下去,街上的燈會可要熱鬧過頭了。”
孟時卿對著鏡子理了理領,轉笑道:“這就來。”
兩人并肩出了紀府大門,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
琉璃燈盞掛滿街巷,流溢彩,將夜映得如同白晝。
們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看雜耍、猜燈謎,手里還攥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甜香漫過鼻尖。
直到戌時的梆子聲遠遠響起,孟時卿才側過頭,朝著孟知熙眨了眨眼。
孟知熙心領神會,立刻揚聲道:“卿卿,聽聞月湖橋那邊的燈景最是別致,我們去那邊逛逛吧?”
孟時卿連忙點頭,眼底藏著張。
路過一個賣面的小攤時,兩人挑了兩個最不起眼的青面獠牙面,戴在臉上掩了容貌。
行至月湖橋橋頭,孟時卿便停下腳步,對著孟知熙低聲道:“表姐,你們在此等我片刻。”
說罷,轉順著石階往橋下去,緋紅的擺掠過石階,很快便橋底的影里。
剛站定,孟時卿便看見不遠立著一道青衫影。
是沈臨學。
懸著的心霎時落了地,幸好,他來了。
抬手褪下面,出一張瑩白的臉,輕聲喚道:“沈公子。”
沈臨學聞聲轉過,目落在臉上時,有一瞬的怔愣,隨即才拱手笑道:“孟小姐。”
他看著眼前著緋紅羅的,眼底閃過一驚艷,旋即收斂神,溫聲問道:“你邀我在此見面,是有何事?”
孟時卿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臉上漾起一抹恰到好的笑,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沈公子有所不知,家中阿兄管教甚嚴,昨日相看時多有怠慢,還公子莫要見怪。”
“無礙。”沈臨學擺擺手,目里帶著幾分打趣,“孟小姐今日約我來此,可是……相中我了?”
孟時卿對他直白的話所驚喜,抿著點了點頭,眼波流轉間,帶上幾分的:
“沈公子果真同傳言一般無二,溫其如玉,當真是位謙謙君子。”
“傳言不可信。”沈臨學聞言朗聲一笑,眉眼溫潤如春水,他著孟時卿,目里滿是真誠,
“孟小姐才是真真正正的佳人,鐘靈毓秀,風華絕代,方才一見,便人移不開眼。”
孟時卿被他夸得臉頰微紅,心頭的張散去幾分,語氣里便帶上了幾分試探:
“那……那親事?”
垂著眼睫,不敢去看他的神,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沈臨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他看著,語氣誠懇:
“親事不急于一時。孟小姐,婚姻乃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合該你好好思慮清楚,我不愿你因一時沖,誤了往後歲月。”
他并非拒絕,只是不愿委屈自己。
孟時卿的心霎時安定下來,抬起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眸,用力點了點頭。
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時間,也需要他的耐心。
孟時卿著他泛紅的耳,燕燕一笑:
“那……那我私下可喚你沈郎?”
沈臨學一震,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般,臉頰瞬間漫上一層薄紅,連耳都紅了。
他著眼前巧笑倩兮的,結輕輕滾了一下,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著沈臨學泛紅的耳,眉眼彎了月牙,笑意清甜:
“那沈郎私下喚我卿卿即可。”
說罷,故意斂了笑,角微微耷拉下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假意的委屈:
“只是往後你我見面,都只能這般私下相會,沈郎可會怪罪于我?”
沈臨學哪里得住這般模樣,連忙擺手。
耳的紅意漫到臉頰,連喚的名字都帶了幾分磕絆:“自是不會的,卿……卿卿。”
一聲“卿卿”落進風里,孟時卿的心才算徹底落定。
眉眼重新舒展開,低聲叮囑:
“往後若要相見,我會讓人給你送信,只消告知你一句‘心悅君兮君可知’,你便知曉是我的意思了”
這句話是深思慮過的,既晦,又能讓兩人心照不宣。
沈臨學聽得認真,當即含笑應下:“好,我記下了。”
孟時卿見事談妥,不敢再多逗留,生怕被人撞見。
對著沈臨學福了福,又將面重新戴回臉上,輕聲道:“那我先回去了,沈郎也早些回吧。”
說罷,轉快步朝著橋口走去。
孟時卿剛踏上橋頭石階,孟知熙便快步迎上來,一把拉住的手腕,匆匆往人流里走。
“小姐,方才……”寶林瞧著自家小姐臉上的笑意,忍不住低聲問道。
孟時卿攥了袖角,側過頭,對著寶林淺淺一笑:“之後你便知曉了。”
走至僻靜,孟知熙才停下腳步,滿眼關切地追問:“如何?沈公子那邊可有準話?”
孟時卿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霾。
再抬眼時,臉上已漾起真切的笑意,語氣輕快:“放心吧,他也心悅我。”
“太好了!”孟知熙忍不住拍手,旋即又蹙起眉,“那此事可要趁早告訴姑母?也好讓老人家幫你拿拿主意。”
孟時卿卻連忙搖頭,腳步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不可。還未到時機呢,此事急不得。”
心里清楚,如果紀珩之知道了,絕對不會有機會讓嫁人的。
孟時卿湊近孟知熙,對著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里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
“阿姐,今日之事,你可要替我瞞得嚴嚴實實的,我只同你一人說了。”
輕輕晃了晃孟知熙的胳膊,眉眼彎彎:“可不要辜負了我這份信任。”
孟知熙無奈又好笑地囑咐:
“知曉了知曉了。往後你們再要見面,定要更加小心,這般私相往來的事,傳出去可是會毀了你的名節,出閣的事更是萬萬不允的。”
孟時卿連連點頭。
兩人提著剛買的糕點,又在燈會上逛了半晌,看著街上漸漸稀疏的人流,才依依不舍地告別,各自回府。
剛踏汀蘭院,孟時卿便將手里的食盒遞給寶林,吩咐道:“寶林,將這盒藕桂糖糕送去修華院,給阿兄。”
孟時卿又喚來其他丫鬟,將其他致糕點送去紀父與紀母的院落,面上瞧不出半分異樣。
修華院的窗下,硯臺里的墨還泛著意。
寶林端著食盒輕手輕腳地進來,對著正臨窗練字的紀珩之躬行禮,聲音恭謹:
“大公子,這是小姐特意給您買的藕桂糖糕,讓奴婢送來的。”
紀珩之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痕。
他頭也未抬,只淡淡揮了揮手。
寶林不敢多言,將食盒擱在一旁的案幾上,便躬退了出去。
紀珩之擱下筆,轉過緩步走向案幾。
他出手掀開盒蓋,清甜的桂花香混著藕的糯氣息,霎時漫了滿室。
紀珩之看著那一塊塊瑩白的糕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出指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塊糕餅的頂端,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尾音拖得極長:
“特意。”
舌尖碾過這兩個字,像是在品什麼極有滋味的東西,只覺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