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氏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瞬間堆滿了虛偽的熱絡:“哎呦!婉娘!我的好媳婦!你可算回來了!快瞧瞧蕓兒,剛剛不知怎的,差點背過氣去,嚇死娘了!”
絕口不提周珺砸書之事。
沈姝婉目冰冷掃過屋,落在周珺臉上:“我方才在門外,聽見蕓兒哭了。”
周珺被瞧得心虛,別開臉道:“小兒哭鬧罷了,何必大驚小怪。你回來便好。”
楊采薇則上前一步,聲道:“嫂子,伯母與珺哥哥都掛心你呢。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蕓兒得直哭,我們心里著急,也沒有辦法啊。”
三言兩語,又將話頭引回銀錢上。
周王氏立刻拍哭窮:“是啊婉娘!你不拿錢回來,這日子可怎麼過!珺兒在碼頭做苦工,也掙不了幾個子兒。采薇子弱,又是富貴人家出的小姐,橫豎幫不上忙。這兩日家里都快斷炊了,蕓兒不僅沒有喂,連口米湯都喝不上啊!”
周珺的態度比和緩些,沒有幫腔,反而溫言道:“前日娘去尋你,本是想探你的病。子急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錢不錢的不要,人回來就好。”
他的目凝在沈姝婉上。半月不見,果真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風韻,骨瑩潤,眼波流轉,竟教他這個做丈夫的也有些心猿意馬。
周珺心頭燥熱幾不住,輕輕攬住腰肢,在耳畔低語:“婉娘,要不先進屋歇歇?我們……”
沈姝婉側避開他的手,眼神冰寒,徑直走向搖籃。
低頭細察蕓兒,幸而只是驚,并無明顯外傷。
周珺那一砸,徹底敲醒了。
前世死後魂靈不散時所看見的周王氏與周珺的惡毒臉,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絕對不會再相信他們。
沈姝婉抱起蕓兒轉進了里間,“砰”地一聲將門闔上。
外面三人俱是一愣。
周王氏最先反應過來,沖到門邊用力拍打:“沈姝婉!你這是什麼意思?剛回家便擺臉給誰看呢?還把門關上?你防誰呢?在外頭給別家的寶貝孫子孩子,都不知當著多男人面服喂過了,回到自家反倒裝起貞潔烈婦來了?我呸!”
門,沈姝婉充耳不聞。
小心翼翼坐在炕沿,解開襟送到兒邊。
周蕓嗅見悉香,立時止了噎,貪婪吮吸起來。
沈姝婉輕拍兒背脊,眼眶陣陣酸。
唯有此刻,才覺得所經歷過的心酸痛苦,全都值得。
便是為了兒,也得忍耐,好好活下去。
門外,楊采薇又扮起玉面菩薩,勸解道:“伯母別氣。嫂子如今在大戶人家做事,自然學了些新派思想。聽聞外頭現今提倡權,講究私與個人空間。嫂子這般,想必也是順應流。”
周王氏與周珺聽了,面更難看了。
“什麼狗屁權!我看是心野了!不將我們放在眼里!”周王氏氣得口起伏,轉而看向楊采薇,語氣緩下來,“還是采薇懂事,不愧是蘇州香山楊家的千金,知書達理,又會疼人。哎,話說回來,你家里人的消息打聽如何了?港城雖停了戰,外頭還是兵荒馬的,可千萬別出事啊。”
楊采薇聞言眼圈立時紅了,拭淚強笑道:“快有消息了。前幾日托的人回話說,好像有人在上海見過我父親從前的掌柜,也許他能有我父親的音訊。”
周王氏眼睛一亮:“上海好啊!如今好多生意人都往那兒去,十里洋場,富貴榮華,你父親在那兒定能東山再起!待你尋著他,便能再過回千金小姐的日子了!”
越說越喜笑開:“想當初在香山,你們楊家就住我們周家隔壁。那時你爹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鄉紳,我家老頭子是香山村的里長,咱們兩家也算登對。可惜!早知後來是這般景,那時就該給你和周珺定下婚事!”
楊采薇被說得心激,向周珺的目泛著漣漪。
周王氏慨道:“那時我可是親眼見過你爹娘和幾個哥哥怎麼寵你的!哎!你可是妥妥的楊家掌上明珠啊!”
周珺在一旁聽著,又見楊采薇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再對比方才沈姝婉冷若冰霜的態度,心里越發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開口:“采薇莫傷心,吉人自有天相,你定能尋回家人。”
楊采薇點頭:“謝謝珺哥哥。若我與父親重逢,頭一樁事便是讓他重金謝你與伯母的救命之恩。沒有你們,采薇早就死在戰火中了。”
周珺抬手為拭淚。
周王氏見二人郎妾意,眼珠一轉:“阿珺仔,你看采薇多好一個姑娘,模樣好,子好,家世也好。對你一片癡心,沒名沒分跟了你這些年,總不是個事兒。要不你干脆娶了,也不枉當年楊家伯父與你爹的。”
楊采薇面含春水,頰上頓時緋紅。
周珺卻有些掙扎。
他確喜歡楊采薇的溫小意,更貪慕的家世。
可……他嘆了口氣,為難道:“娘,如今外頭都提倡一夫一妻了。我認識的那些同窗,大多只娶一房妻室。誰家若循舊制納妾娶姨太太,是要被讀書人笑話的。這是思想陳舊,跟不上時代。”
他骨子里的文人清高,實在難以接。
楊采薇眼中芒黯了黯,卻并未顯出太大緒,反裝作心安周王氏:“珺哥哥說的是。若我父母知我委給別人做姨太太,肯定要罵死我了。”
周王氏一聽急了:“什麼姨太太!我們采薇是楊家千金,怎能做姨太太!要娶,便娶做平妻!與婉娘不分大小!”
瞪著周珺,恨鐵不鋼:“你去瞧瞧港城那些大戶人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只要你有本事,誰管你娶幾個?待你將來考取功名,做了大,誰還敢笑話你?況且采薇娘家殷實,于你仕途名聲大有助益,你是不是傻!”
“平妻……”周珺喃喃道。
此番他未反駁,只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