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春桃猝不及防,嚇得臉煞白:“大、大爺……?”
藺雲琛目沉冷:“往後我和夫人同房,爾等無需守夜伺候。若有要事,我自會按鈴傳喚。”
藺公館各個主子院落皆安裝了西式莊園的拉鈴,主人一按,僕役房中便能立時知曉。如今許多高門大戶已不興安排丫鬟在臥房外徹夜值守。藺公館幾房中,也只有鄧家仍循著舊制。
春桃驚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退下。
藺雲琛深深了背影消失,重新掩上門。
“既然來了藺公館,一些前朝沿襲的舊規矩也該改改了。”
他回到沈姝婉後,執起木梳,繼續為理順長發。
“你不喜秋杏與春桃,日後我另外挑個合心的丫頭給你。”他忽然道。
這正是沈姝婉想要的結果。
往鄧媛芳房中安外人,一步步瓦解鄧家的小團。
“有勞爺費心挑選了,”聲應道,“容貌機靈尚在其次,要的是懂禮數、知進退,方是可堪用之人。”
“嗯。”藺雲琛應著。
他終于將長發梳順,笨拙地試著挽個簡單發髻。
他顯然于此道生疏,試了幾回總挽不牢,幾縷青不住落。
他蹙著眉,神間竟出些許懊惱與執拗。
沈姝婉從鏡中瞧見他與幾縷頭發較勁的模樣,與認知中那個沉穩冷峻的藺家家主截然不同。心頭莫名一松,泛起一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意。
而那真正的丈夫,從未這般待過。
半晌,藺雲琛總算勉強挽好一個不甚齊整的發髻,用一支素玉簪固定。
他仔細端詳鏡中人,似乎仍然不滿意,但終究沒再折騰。
“好了,你瞧瞧,可還眼?”他放下木梳,指尖不經意掠過後頸。
沈姝婉輕那略顯松落的發髻,低聲笑道:“謝謝爺,真好看。”
是真心這樣覺著。
世間男子,能有幾個愿意為妻子做到這般程度?
“時常見母親挽發,”藺雲琛聲線微低,“不喜繁復發式,單這般簡素的。我瞧著倒也襯你。”
他俯自後擁住,下頜輕抵剛綰好的發頂,“夫人若喜歡,往後每日晨起,我都為你梳髻。”
鏡中一雙人影相依。
沈姝婉頰邊微熱,心下卻有些酸。
這一刻,竟有些羨慕鄧媛芳。
二人梳洗罷,回到臥房免不得一番溫存纏綿。
燭影搖紅,錦帳低垂,只余窸窣輕響與疊影。
然而,院外的春桃早已心急如焚。
眼看天將明,里頭的靜卻漸息漸止。
這可如何是好?
難不沈姝婉這蹄子要在大爺房中賴到天亮?
待天大亮,和大互換份,更是麻煩!
春桃在廊下急得團團轉,幾番上前,卻尋不著由頭。
“春桃?你怎在此?大還未出來?”
秋杏見春桃遲遲未歸,便暗中尋來。見沒守在里面,反倒在院門口神焦急地打轉,心里也猜著七八分。
春桃如見救星,扯著袖哭道:“怎麼辦?那死賤人還不肯出來!”
“別慌,我有一計。”秋杏安道。
月滿堂,沈姝婉伏在藺雲琛上,氣息尚未平復。
也瞧見了窗外漸亮的天。
時辰不早了,再耽擱下去,只怕生變。
可藺雲琛的手臂仍環在腰際,闔目似寐,指尖纏繞著散落枕畔的烏發,姿態慵懶滿足,并無放離去之意。
沈姝婉正再尋借口,院外驟然傳來尖銳呼喊:
“有賊!快來人啊!抓賊!”
“往那邊跑了!別讓他逃了!”
接著一陣雜沓腳步聲由遠及近。
藺雲琛驀地睜眼,眸中霎時清明。
“爺,怎會有賊?”沈姝婉驚慌地往他懷里了。
“別怕。”藺雲琛輕拍背脊,迅速披起,“你待在房中,鎖好門,無論聽見什麼靜都不許出來。我去瞧瞧。”
“爺小心些。”沈姝婉聲叮囑,眼底掠過疑慮。
幾乎在房門合攏的剎那,春桃如鬼魅般閃,不由分說將沈姝婉拽走。
另一側,秋杏則扶著早已候在暗的鄧媛芳,悄無聲息潛主臥。
果如沈姝婉所料。
這場抓賊的戲碼,正是鄧家人心布下的局。
只是為讓這替能安然,順利從月滿堂里出來。
春桃并未將帶回梅蘭苑,而是強行拖進淑芳院一間堆放雜的偏房。
“好你個賤婢!你究竟在大爺跟前吹了什麼枕邊風,竟有本事讓他將我逐走?你還敢賴在里面到天明都不肯出來,莫非真想鳩占鵲巢?!”
沈姝婉早有防備,側避過的掌。
跪倒在地,低聲泣:“是大爺不讓我走的,也是大爺嫌外頭有人掃了興致,我伺候完本想立時離開,可大爺拉著不放,偏說我上暖和……我哪敢違逆爺的意思!”
春桃越聽越惱,揚手再打。
房門猛地被推開,張媽媽沉著臉走進來。
“哼!這蹄子慣會裝可憐主!打幾掌算什麼?”自袖中出一納鞋底的長鋼針,獰笑著近,“老婆子今日便替你爹娘好生管教管教你!你曉得什麼是規矩統!”
那鋼針又又長,連春桃都嚇得一。
眼看針尖就要扎下,門口傳來一聲冷喝:
“住手!”
秋杏面沉靜如水,“你們鬧夠了沒有?還嫌不夠麼?!婉娘夜里還得替伺候爺,若上留了傷痕讓爺瞧見,你們誰擔得起?”
張媽媽悻悻收起鋼針,春桃也收斂幾分,仍不忿地瞪著沈姝婉。
秋杏走到沈姝婉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你方才說,是大爺不讓你走?”
沈姝婉用力點頭,將話又重復一遍:“秋杏姑娘明鑒,奴婢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擅自留下啊!”
秋杏盯著看了半晌,似在辨話中真偽。
良久方才開口:“罷了。這回便再信你一次。但今夜之事,絕不可再發生。往後你離去時不能總借沐浴為由,我會與商議,另想個萬全之策。”
沈姝婉連忙叩首:“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秋杏又轉向春桃與張媽媽:“你二人先去跟前伺候,仔細些,莫再出岔子。另有話,要單獨代婉娘。”
沈姝婉心下疑。
鄧媛芳能有什麼話要避開張媽媽、春桃兩位心腹,單獨代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