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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藺昌民不及深思,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大哥,西醫診斷重在借儀探查癥,諸如聽診探心肺,顯微鏡驗,或可察出眼與脈象難辨之疾。大嫂此癥來得突然,諸位中醫前輩既一時難斷,依民之見,不若直接送往設備齊全的西式醫院,做一番系統檢,或可查明病因。”

話音剛落,屋便傳來窸窣低語。

一位老中醫捋著胡須,語意不善:“三爺此言,莫不是說我華夏醫道不及西洋?中醫斷不出的癥候,西醫不憑自學識,單靠些冰冷鐵卻能窺破玄機?”

其余幾位中醫亦面哂笑。

藺昌民眉峰微蹙。

他自留洋歸來便常遇這般境,在國,中西醫門戶之見甚深,有時他也不知該如何同這些守舊前輩解釋,中醫文化博大深,但西醫也并非他們所想那般可怖。

簾幕後傳來鄧媛芳虛弱的嗓音:“多謝三弟好意。只是我自在家中延醫用藥,皆循中醫之理,從無不妥。家父亦常訓誡,西洋的虎狼之藥不可輕用。若他老人家知我妄使西法,定要罵我違背祖訓了。”

藺昌民聽後,心中暗驚。

港城環境開放,民間相信西醫的日漸增多,藺公館專請的顧白樺顧老醫生也是中西兼通,他自己常去的圣心醫院更是日日人滿為患。

不想鄧家這北地來的名門族,百年醫藥世家,竟如此守舊,視西醫若異端。

藺雲琛眉頭也擰得越來越。他本人對中西醫并無偏執,可眼下中醫束手無策,鄧媛芳又堅決排斥西醫,連顧老醫生都不肯讓他近前。

一時竟陷僵局。

“三爺,或可容小的一試。”

眾人目齊聚藺昌民後那小廝上。

藺雲琛微微抬眸:“昌民,這是何人?”

藺昌民不料沈姝婉會忽然開口,忙解釋:“這位是我醫館里的學生,于婦人疑難雜癥上頗有心得。今日恰隨我府拜會顧老,便帶他一同來見識見識。”

“學徒?可笑!他尚未出師看診吧?能頂什麼事?”幾位老中醫搖頭失笑。

一個臭未干的小子,哪來的膽子敢在這些杏林名家面前妄言?

藺雲琛深沉的目在沈姝婉上停留片刻,那半截從領口出的纖細脖頸,瑩白如脂,莫名讓他想起夜里影。

他倏然醒神,暗惱自己太過荒唐。

鄧媛芳就臥病躺在簾,他竟對個陌生男子生出綺思。

匆忙掩去眼底波瀾,他冷聲道:“既有三弟作保,那你便上前診脈罷。”

沈姝婉垂眸趨步,輕輕將手指搭上那截皓腕。

片刻,收手退後,語聲恭謹。

刻意將嗓音得低啞:“回大爺,小的愚見,夫人此癥,未必需立時送往醫院。”

滿室嘩然。

頭小子竟真敢大咧咧地信口開河?

他們這麼多名醫學士流切脈,皆未明結果。

這小子,便探出來了?

簡直荒謬!荒唐至極!

簾幕後,原本因藺昌民提議就醫而惶然的鄧媛芳,聞言卻神一振。

不用去醫院?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聲道:“你,繼續說下去!”

眾人呆住了。

藺家大竟然愿意聽他說話?

死馬當活馬醫,也不是這麼個醫法吧?

得此應允,沈姝婉卻沒有急著繼續往後說。

環視四周:“此癥需用小的家中祖傳法,不便泄給外人。懇請大爺屏退左右,若您不放心,可留您與三爺在室。”

眾人又是一怔。

“黃口小兒,裝神弄鬼!故弄玄虛!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別打量我們不知道!”老中醫怫然不悅,“若耽誤大,你幾條小命都不夠賠的!”

藺雲琛沉默未語,似乎也在權衡。

鄧媛芳卻已顧不得許多。

的病,自己最清楚。

這些老中醫查不出問題,正合意。

可若去了醫院,就不好說了。

尤其是藺昌民提到的那家圣心醫院,據所知,那家醫院的院長可是治療此病的專家!

“諸位先生請先門外稍候,給這娃娃一個機會。”鄧媛芳語聲微促,“若他只是渾說,我與大爺自不會輕饒。”

藺雲琛了幕簾一眼,揮手示意。

滿室醫者依言退出。

藺昌民自覺份不妥,亦主退至門外。

“爺,”鄧媛芳忽又開口,“按這行的規矩,婦人看診,男子不宜在側。您別憂心,他一個黃小子,奈何不了我。若有異樣,我立時喚您。”

藺雲琛只得默然離去。

僅剩下二人。

沈姝婉莫名心生忐忑。

如此近距離的接的偽裝真能不被認出來嗎?

幸而鄧媛芳誤以為是男子,從始至終未掀開簾幕:“說吧,你診出什麼了?”

沈姝婉低嗓音,緩緩道:“回大,在小的家鄉有古語雲:‘驚厥之癥,非獨邪風,亦有神思不守,畏見眾生之故’。依小的淺見,貴人玉金安,尋常病邪難侵。此癥非源于,而是起于‘心’。”

“心?”簾後,鄧媛芳的呼吸驀地一

“正是。”沈姝婉字字清晰,鏗鏘有力,“譬如,貴人是否不喜人多喧鬧之地?是否于閉之,例如馬車轎車、狹室之中,易覺氣息短促、悶心悸、眩暈倒,或如今日這般,眼前發黑,驟失知覺?”

每說一句,簾後呼吸便急一分。

鄧媛芳錦被下的手死死攥,指甲幾乎掐掌心。

這人竟然真的診出來了!

僅僅憑借切脈,便一語道破了癥結!

巨大的恐慌攫住

“依你所言,倒像是我得了某種瘋病。”鄧媛芳嗓音愈冷,尾音卻抑不住輕

“貴人不必過慮。此等癥狀,在西醫中稱為幽閉恐懼癥。其在心,在神思,而非臟腑有損,故尋常切脈聞難以察。”沈姝婉微抬眼簾,“不過,這與您所說的瘋病截然不同。您可將其視為一種特殊的心疾,在世間并不罕見,只是中醫典籍記載較罷了。”

心疾?

不就是瘋病!

鄧媛芳心底冷笑。

這小子言辭滴水不

不是傻子!很清楚,自己患的就是瘋病!

絕不能被任何人知曉的瘋病!

“既然中醫切脈難察此癥,”鄧媛芳冷眸微抬,向簾外模糊人影,“你又是如何得知?”

沈姝婉聽出語中寒意,心下一凜。

鄧媛芳果然知曉自病況!

害怕去醫院,并非真的畏懼西醫。

而是深知,只有西醫能窺破真相!

本不愿任何人知曉!

沈姝婉心弦驟

萬幸,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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