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藺昌民闔上雙目。

腦中卻揮不去方才那一抹活生香的圖景。

彌漫著香與藥味的空氣中，某種難以言明的緒正在暗悄然滋長。

幸而這份令人心慌的曖昧并未持續太久。

窗外廊下忽傳來小丫鬟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聽說了麼？大房出事了！”

“是大！今兒個不是陪大爺去茉莉時裝公司剪彩麼？人才到地方，記者跟群眾就涌上去了，圍得水泄不通，大家伙都想瞧瞧咱們藺家新進門的。可不知怎的，大忽然就暈過去了！大房的人慌得不行，立馬就給送回來了！現下淑芳院里圍了好些大夫，連老太太慣請的那位陳家老先生都到了！”

“這寒冬臘月的，又不是三伏天，怎會中暑暈倒？”

“自然不是中暑了，怕是子太虛，被凍暈的罷？聽說這些大陸來的千金小姐，最講究什麼弱柳扶風，平日吃得比貓，風一吹就倒。”

“嘖嘖，瘦竹竿子有什麼好看？要我說，還得是影星張麗華那樣的人才漂亮呢！”

“噓——小聲些！我看未必是子弱，保不齊是有喜了！”

“不能罷？前兒才進門，今兒就有了？除非……”

後半句得極低，帶著心照不宣的曖昧揣測。

小丫鬟們癡癡笑起來，紛紛說不可能不可能。

“會不會是有什麼疾啊？”

“甭管疾還是丑聞，大爺取個這樣的媳婦進門，這回可是倒了霉……”

談笑聲漸遠，沈姝婉心頭一。

鄧媛芳當初找做替，便是自稱患疾，不能與丈夫同房。

如今看來，這借口莫非不是憑空造？

可究竟是怎樣的病，能讓人驟然暈厥，又能影響到夫妻之事？

聞所未聞，太過蹊蹺！

暗自思忖，連藺昌民何時離去都未曾察覺。

夜漸沉，小爺安穩睡去。

中間霍韞華來看過幾回，雖未明言，神間卻出十分滿意。

至後半夜，周巧姑來接夜班。

梅蘭苑有規矩，凡是白日當值的娘，夜里便不得再當值了。這是為防同一娘勞累過度，導致力不濟，誤了工作。

臨去前，沈姝婉額外代了幾句。

“小爺今日積食，脾胃正虛，需格外仔細些。飲食上，若周姐姐拿不準，可等婉娘晚些過來再喂。”

周巧姑吊梢眉一挑，語帶譏誚：“喲，這不是咱們梅蘭苑出了名的婉娘大夫麼？好大的威風！才在主子跟前個臉，就跑到我跟前拿喬了！你當了幾回娘，有多資歷，也配來指教我？！甭以為離了你的水，小爺便不肯吃了！難道滿府的媽子，就你一個人的水金貴？”

沈姝婉心中冷笑。

本是好意提醒，既然對方不聽，便也罷了。

“周姐姐誤會了，婉娘只是擔心小爺病反復。平日康健時自然無妨，如今子正弱，對水也比往日挑剔些。”

周巧姑一聽，果然中計。

最聽不得人說沈姝婉水好，此刻妒火更盛：“沈姝婉，別以為有人夸過你一句水濃稠，你就尾翹上天了！我當過兩回娘了，比你更懂如何滋養水！”

心下已打定主意，今夜定要灌下幾大碗油膩催湯，非把水養得沛不可，看誰還敢說不如沈姝婉！

沈姝婉瞧見眼底算計，不再多言，只淺淺一笑，轉離去。

才出院門，便撞見藺昌民拎著藥箱行匆匆。

輕聲喚住，見他方向便猜著幾分，“三爺可是要往大房給大瞧病？”

藺昌民頷首，面難。

原來這一日下來，大病未有好轉，連請幾位名醫皆未查明確切癥結。藺雲琛知他通曉西洋醫學，特請他去一同參詳。

沈姝婉抬眸，眼中憂真切：“大對奴婢有恩，如今子不適，奴婢心中難安。奴婢時隨祖母行醫，也見過不婦人疑難雜癥。想隨您一同去看看，或許能幫上些微末忙。”

藺昌民見臉猶帶蒼白，仍有猶豫，“婉小姐，你上有傷，該好生歇著。”

“不礙事的，”沈姝婉連忙道，“只是奴婢為三房的娘，份多有不便，恐生事端。可否容奴婢喬裝一番，扮作三爺的隨從小廝？”

藺昌民只覺心思縝，思慮周全，終是拗不過點了頭。

片刻後，一個形單薄，帽檐低的小廝出現在他面前。

沈姝婉刻意用炭筆描了眉，在下黏了幾稀疏的假胡子，換上一灰撲撲的男裝。乍一看去，倒真像個清秀小學徒。

藺昌民眼底掠過一笑意，“倒有幾分模樣。”

淑芳院燈火通明，氣氛僵。

鄧媛芳躺在里間拔步床上，一道厚厚的錦緞幕簾垂下，將形掩得嚴實。從簾隙中出一截纖白手腕，擱在脈枕之上。

秋杏、春桃等丫鬟皆不在屋，滿屋子黑全是男子。

外間或坐或站圍了四五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皆是港城有名的中醫名家。他們流上前診脈，時而蹙眉捻須，低聲換意見，臉上卻皆帶著相似的困與凝重。

藺雲琛坐于主位，面沉靜，心下卻焦灼。

他已聽了在場幾位醫生的回稟，無非是“脈象浮，似有郁結”“肝氣不舒，心脾兩虛”等模棱兩可之語，無人能說清病，更遑論有效的治療方法。

藺昌民進屋時，他抬了抬眼，“昌民來了。你大嫂子不適，諸位中醫名家皆未明病因。你留洋在外，見識廣博，可知西洋醫學對此類突發暈厥，有何對策？”

說話間，他的目淡淡掃過藺昌民後那小廝。

雖是一男裝，卻難掩段。

比之尋常小廝似乎過于曼妙了些。

這是……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