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書籍 分享 第8章

第8章

燕鷗拿著相機在湖邊拍了很久,終于覺得心裏那子惡心勁兒被了下去一些,又看了一眼時間,覺得不該再拖下去了。

但是他總不能在路上耽擱一輩子,他不可能一直逃避。

“老婆……”燕鷗想喚季南風上路,一回頭,剛巧看到這人抱著畫好的畫,正回頭收拾料。

燕鷗立刻開心地湊過去,看著那張幾乎寥寥幾筆就塗出來的逆背影圖,又擡頭看著面前這被洗涮得一塵不染碧水青山,方才那一的沮喪就又煙消雲散起來。

他琢磨了半天修辭,最後還是直抒臆地誇了一句:“老婆,你就是天才!”

季南風刮了刮他的鼻梁,然後淡淡笑道:“只是隨便畫的。”

相比起季南風來說,燕鷗的積極緒總是來得更輕松,就如他自己所說,自己腦子簡單,裝不下太多思慮,倒是比常人活得自在不

季南風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他。

下車休息了一會兒之後,燕鷗又來神了,抱著季南風那張畫,一邊上直接開誇,一邊拿著筆開始記下宣傳和解讀文案——這是他們這麽多年養的默契。

其實在當下,文案容早已經作品不可或缺的價值組之一,季南風一向不擅長文字表達,能言善道又善于解讀的燕鷗就當他的“代言人”,又一串串文字將他的線條和思想展現出來。

季南風不止一次公開說過,自己的畫屢屢在拍賣會上賣出高價,一半以上的功勞都要歸功于燕鷗。

——季南風離不開燕鷗。

只不過這一次燕鷗說“雲開霧散終有時”,又說“山滟滟水溶溶”,從撥雲見日的暢意談到白帆起航的朝氣,卻似乎總離季南風的心中所想差那麽一點。

他總覺得自己落筆時的心是沒那麽明的。

但這不妨礙燕鷗說出了大家想看到的,他說:“我想看到這幅畫出現在這次的展上。”

季南風輕輕噎了一下,沒有接過這個話茬。

有了燕鷗這個話癆在旁邊消磨時間,漫長的車程也就顯得沒那麽漫長了。

他們像往常一樣,在沿途的服務站吃飯休息,像往常一樣一邊開車一邊欣賞沿途的風景,聊著一些只有他們倆能聽得懂的奇怪笑話。

完全沒有前去接命運審判的沉重。

直到下午時分,他們頂著最烈的太來到了上海,順著導航徑直來到了靜安區,找到了那家以神經外科聞名遐邇的醫院。

好不容易找到停車位,看著即便是午後時分也人滿為患的醫院廣場,燕鷗維持了一路的輕松表終于凝固了。

他真的很討厭醫院,這裏是個屢次三番給他帶來噩耗的不祥之地,可偏偏每日都有無數人從五湖四海湧來,期盼著自己的不幸可以在此終結,真是矛盾得不得了。

季南風看出了他的反和不安,看了他一眼朝他出手,燕鷗就立刻撇下角,把腦袋埋進了他的懷裏。

“老婆,我不想進去……”他嗚嗚囔囔地小聲出一句,似乎也知道自己是不切實際的任,只是還是想要用這種方式求一下安,“……我有點害怕。”

季南風也不催他,只將他一整個摟在懷裏,一邊安般一邊拂著他的後頸,一邊輕吻他的發

一定是誤診,季南風在心裏默念著,來之前,他已經在網上搜到了很多這樣的誤診病例了。

他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燕鷗的上。

片刻之後,燕鷗還是重新鼓起勇氣下了車,但季南風沒讓他跟著一起,只是讓他在大廳的長椅坐著休息,自己去排隊掛號、看地圖、問導醫。

燕鷗確實又有些難了,只好抱著保溫杯坐在長椅上,有些擔心地看著季南風從一個長隊排進了另外的長隊。

和兩個人相時完全不同,季南風素日裏就不擅際,用流行的話講就是輕微的社恐,與人流的場合永遠是燕鷗替他打頭陣,他就埋頭藏進自己的世界裏天馬行空,為他們兩個人的未來畫下一筆又一筆。

而眼下,他那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影,就這樣奔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裏,淹沒在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和男男的喧嚷中,即便面上看起來還算從容,但只有燕鷗看得出他骨子裏的疲力竭。

他就像是一顆誤人間的星星,在哪裏都是陌生的。

燕鷗剛想上去接他的班,季南風就一臉嚴肅地拿著號回來了——放在平時,季南風一板下臉燕鷗就害怕出什麽大事,但這一回,燕鷗知道他是社電量耗盡導致的,忍不住心疼地笑起來。

于是趕站起來,趁著沒人注意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老婆辛苦了!”

季南風宛若冰霜的表終于融化了:“去樓上等吧。”

再接下來的過程,就是燕鷗最悉的——排隊候診、面診,醫生看了從皖省帶來的片子,沒說什麽,只是又開了幾個平掃、核磁的項目。

大醫院排隊時間太久,很多項目得明天早上才能做,實在是變著法子折磨人的心態。

醫院下班,兩個人悵然地拿著一堆大單小單,站在門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和他們一起往外走。

直到這時,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們在上海還沒有落腳——這也是他們之間不約而同的默契,似乎不在這裏租房子,他們就不必在此久留,燕鷗的結果也自然無恙了。

做回車廂裏沉默了片刻,季南風就開始拿起手機,快速挑選起他們今晚的住——

季南風雖然不善與人流,但是統籌能力和決策能力卻十分優秀,燕鷗并不擅長做挑選和決斷,季南風卻總能以最乾淨果決的速度,將他從糾結的囹圄中拯救出來。

“崽崽,我們明天一早就得過來,所以不能住得太遠。”季南風耐心跟他解釋道,“現在是暑假旅游小高峰,醫院附近還有空房的賓館酒店,條件都比較一般。如果你覺得不能接,我們就稍微住遠些,這樣的話明天可能需要早起。”

奔波了一天,燕鷗恨不得當場睡下,直接抱著季南風的胳膊,兩眼一閉靠到他的肩上,一如既往糾結了,但最後還是敗給了困意:“近一些吧,早起折壽。”

季南風聽不得這話,著燕鷗收回了後半句,這才訂下了房間,把車就近開了過去。

盡管季南風已經力所能及挑選了最好的房間,但“旅館”注定是和“酒店”截然不同的東西。

當他們在一片高樓聳立中找到了夾在巷道裏的小門面時,季南風率先開口說:“要不還是……”

但燕鷗有些走不了,便笑道:“沒事兒,以前也不是沒住過。”

這樣的以前,是真的很久以前了。兩個人剛談那會兒,就經常跑出學校開|房。生活費足的時候,兩個人就挑最好的酒店,偶爾開銷大了資金周轉不過來,也就將就將就挑個差點兒的過夜。

那時候的條件甚至比這裏更差,但年輕人的激|就像是兩簇烈火,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毫無顧忌地燃燒起來。

可或許是年歲長了心境變了,又或許是這麽多年錦玉食慣了,當燕鷗再次躺到那帶著旅店獨有氣味的雙人床時,那曾經足以承載著他們覆山翻海的一方天地,似乎變得狹窄得讓他不過氣了。

這一晚,他和季南風背著背,他們都知道彼此沒有睡著。

即便燕鷗已經疲累得快要昏厥,即便季南風也因為一天的過度社快要斷電,但他們就像是兩個出分前一天晚上的高考生,這樣張地、沉默地清醒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時,燕鷗已經混一團的大腦,終于理出了一個答案——

他終于明白為什麽他再睡不慣這樣狹小的床了。因為他終于從無所顧忌的夢幻中,走到了直面苦的生活裏。

第二天清早,兩個沒有睡著的人乾脆起了大早,步行去了醫院。

來得早,就省去了排隊的功夫,做完一系列項目之後,燕鷗就昏昏沉沉地坐在門診門口的長椅上等待結果。

倒是慶幸昨夜一夜沒睡——他現在只能專注于眼前困頓帶來的痛苦,本分不出心思去張害怕,就連讓他害怕不已的核磁,也是幾乎在麻木中就做完了。

但顯然,一邊的季南風比他清醒很多,他的表眼可見地嚴肅著,但卻十分克制,沒有釋放出任何燕鷗難緒來。

燕鷗抱著季南風的胳膊,迷迷糊糊打著瞌睡,直到突然聽到門口的電子喊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才猛地驚醒過來。

“145號,劉繁語就診,請146號燕鷗準備。”

下一個就是自己了。燕鷗驟然從困頓中清醒,這時他才發現,季南風正死死攥著自己的手,他的指節都已經僵了,只是在順著本能將他扣在自己的掌心裏。

這麽一來,燕鷗的困意也已經徹底消散——明明已經經歷過一次沉痛打擊,他的心底也清楚奇跡存在的概率究竟多低,但這不妨礙他此時依舊害怕得快要窒息了。

眼看前一位患者走進診室,季南風忍不住雙手合十,將燕鷗的手捧在掌心,抵在前。

季南風是個不折不扣的唯主義者,但他現在,正在為了燕鷗虔誠而無助地祈禱。

“146號,燕鷗。”

電子喊到他名字的時候,燕鷗只覺眼前一花,半天沒能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時,醫生辦公室裏的實習生探出腦袋,朝他們的方向看去:“燕鷗有家屬陪同嗎?”

季南風面蒼白地朝示意:“我是。”

“那就家屬來吧,患者在外面稍等。”

燕鷗擡頭看了看季南風,眼前已經有些發黑了。

季南風不知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便匆匆去了辦公室裏。燕鷗似乎是先有了預,頭突突疼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暗,四肢也發麻無力,近乎癱

但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倚在那冰冷的金屬長椅上,等著這一陣病痛過去,等著季南風帶著好消息回來。

然而季南風離開的時間,比他想象中的時間長很多,長到一旁的阿姨著的上海話問他怎麽樣,長到他快點倒下去又生生熬過來,一直等那地獄一般的痛苦散盡,他虛地雙手撐著膝蓋,滿冷汗。

緩過勁來,一擡頭,正巧看見了從診室裏走出來的季南風。

眼前,那張連續通宵也從沒見變化的臉,似乎在一進一出間,就被門後的怪力憔悴了。

他的雙眼通紅,似乎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慟哭,也像是在竭力忍回一場決堤的崩潰。

自己被救護車接走的那天晚上,他努力編織起的、虔誠得快要騙過他們兩個人的謊言,終于還是無地破滅了。

燕鷗想起抱抱他,但渾力到連胳膊都擡不起來。

于是他只能隔著人群,盯著季南風那雙人心碎的眼,心底卻反倒像是松了口氣。

——終于,該來的還是來了。

已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