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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8.

方停瀾能在久夢城遇見的同僚會是什麽份不言而喻,但讓他意外的是這人的長相和打扮于他預想中梁王眼線該有的樣子實在是……大相徑庭。眼前這人個子不高,年紀也不大,穿著久夢城裏那些哄騙小姑娘的浪子混混們才會穿的花邊罩衫,只有腰上掛著一枚可以自由通行于緹蘇使館的信章還昭顯著他并非外表看上去那麽無賴。

方停瀾手指微頓了頓,把刀放了回去:“既然閣下知道我,總也該讓我曉得如何稱呼閣下吧。”

“周不疑。”“無賴”直起,一邊攏著袖口一邊若無其事地自我介紹道,“別我閣下,怪惡心的。方千尉剛剛和陳王殿下相談甚歡嘛,怎麽,梁王也把你派過來了?”

方停瀾才要回答,周不疑便更快一步打斷道:“我勸大人想清楚臺詞再來糊弄我,我可是每月都要照實向梁王寫信彙報的。”

“如實?”

“也可以不那麽‘如實’。”對方笑道,“只看大人能用什麽換周某的筆桿子。”

方停瀾氣笑了:“你倒坦誠。”

“我一向信奉談可以不走心,但談錢,”周不疑自己口,“那得剖心。”他說到這裏,人已經搖搖晃晃地來到了方停瀾的面前,他垂眸看了一眼方停瀾手中的短刀,複又擡頭看向方停瀾,一派無賴該有的賴皮笑容:“那麽,方大人有興趣來剖個心麽?”

街上的酒館尚未開張,周不疑帶著方停瀾在巷道裏拐了兩拐,敲響了一扇閉的大門。很快從裏面探出一個腦袋,是個漂亮的緹蘇婦。人在看見周不疑的臉的瞬間先是驚,又轉喜,複又變怒,一張俏臉上的仿佛打翻了調料碟,半晌才五味雜陳地憋出一句:“……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我和朋友有事要商量,這附近的地方我都信不過,還是你這裏最我安心。”周不疑說到這裏時眨了眨眼,“而且我想你了。”

此人長了一張娃娃臉,說起話時聲音甜得像,聽得一旁的方停瀾牙直泛酸。只有那位用得很,紅著臉扭片刻後把門打開了,還有意無意地添了一句:“他今天要去城郊,大概傍晚才回。”

“那不是更好?”周不疑笑嘻嘻地親了一下婦握著門框的手,惹的對方嗔瞪了他一眼。

方停瀾和周不疑在客廳略等了會,婦在樓上準備好了後站在樓梯口朝他倆招手:“還是老地方,你這位朋友要喝什麽麽?”

“和我一樣。”周不疑說罷朝方停瀾一招手,“上去吧。”他見方停瀾的表有些戒備,不由又笑,“方大人都有膽子騙了皇帝,梁王,陳王這三個姓秦的, 還怕我一個姓周的無名小卒不?”

話都挑釁到這個份上,方停瀾不再多說什麽,他冷笑一聲,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間茶室小歸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條,主人為二人端上了兩杯綠茶,臨走時被周不疑握住了胳膊,男人勾了勾的小指頭,被拍了一掌手背:“你客人還在,檢點點兒。”

周不疑瞥了方停瀾一眼,笑了笑:“他是不是我客人還不一定呢。”

主人關上房門後,周不疑立馬換了個坐姿癱在了椅上,他懶洋洋地從桌上拿過茶水,以一種毫不雅觀的姿勢喝了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說,想問什麽現在可以隨便問,像那位主人說的,我倆能在這裏待到傍晚。唉,要是能過夜就好了,使館的床睡得人腰疼。”

周不疑這一路坦誠得仿佛毫不在乎的態度反而讓方停瀾更不清他的底細,男人看著杯中粼粼綠,決定開門見山:“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容易就發現了。秦唯玉這個人,自以為小心翼翼,其實到都是馬腳。”周不疑嗤笑,“煙花夜那次我雖然難得不在,但他事後理他那位伴的手段也太放肆了點,由不得我不注意。”

理?”方停瀾約記得那夜秦唯玉確實帶了位伴,他立即抓住了這兩個字。

“方千尉,你不要小瞧了你的發小。”周不疑并沒看他,他下快垂到了脖子上,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茶盅,“我是前年過來乾這份活兒的。在我之前盯著陳王殿下的先後有兩個人,一個死在了一場車禍裏,馬車翻了,人飛出來時腦袋磕到了街沿石頭上,腦漿子流了一地;一個吃了沒理乾淨的河豚,當時人就沒了氣息。聽起來都是意外對嗎?我可不覺得是意外,久夢城裏只有因果,沒有意外。”

“你說了這些,我可以選擇不相信你的話,”方停瀾搖頭道,“畢竟我跟唯玉相了八年,我跟你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八年算什麽,秦唯玉可在久夢獨自生活了十年。”周不疑擡起眼皮,笑得意味深長,“方大人,你選擇信哪邊,你應該早就有答案了才對。”

方停瀾無言。

他確實早就有了答案。小時候連只蛐蛐都不敢抓的孩子,如今卻能一邊扮楚楚可憐,一邊暗下殺手。他并不覺得秦唯玉這樣做是不對的,換他在這個位置上,沒準會比秦唯玉更乾脆利落,他只是被周不疑這一笑,使自己更清楚的認識到——再沒有什麽和以前一樣的了。不僅是他,秦唯玉,還有整個東州。

方停瀾沉默了良久後,抿了一口杯盞,低聲道:“茶不錯。”

周不疑也跟著笑飲了一口。

話既然已經說開,接下來的氣氛便頓時松弛了下來,方停瀾咂著回甘問道:“他既然是這種人,你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我前面那兩個人太死板,說監視就監視,大公無私得仿佛在做什麽聖職,當然死得快。我就不一樣了,秦唯玉在我面前醉生夢死,我也在他跟前醉生夢死,大家心照不宣,各生歡喜。”周不疑答得理直氣壯,一點不把自己的職當一回事,“所以,我現在找你,也是想這麽心照不宣一下。”

“你對梁王殿下并不是很忠心嘛。”

“你不也是一樣嗎?”周不疑大笑,“忠心有個屁用,能換幾個錢?我在這邊兢兢業業的乾活,到時候回了東州,見了梁王殿下養的兩匹駒子,照樣得點頭哈腰喊一聲白馬大人,黑馬大人。人比馬還賤的世道,我給他忠心,是指他賞我副好轡頭麽?”

方停瀾一針見:“你恨梁王。”

“不不不,我不恨他,”周不疑一面否認著,一面聲音卻漸漸地冷了下來,“不瞞方大人說,我份不比您,是小吏之子。父親不過是在裂國之戰中護衛了梁王的寵妾出京,才換得指甲蓋大的一半職,他把這一半職當寶貝,削尖了腦袋想把我往梁王府裏送去當幕僚,好讓我也當個指甲蓋。可惜我不爭氣,末席都排不上,回回只能站在角落裏。梁王能想到我,會派我過來,也不過是因為我小時候的娘是個南國人,教了我南境話。”

周不疑忽然不再繼續說下去,他一口把茶飲盡,坐了起來:“我在東州時,見過你。”

方停瀾沒回話。

“兩次。”周不疑出兩手指頭,“第一次是你家還沒出事的時候,你帶著一幫武隆子弟從遲錦城的花市街口打馬而過,春風得意;一次是在梁王府裏,我去幫人搬書路過硯閣,你在梁王邊為他籌謀,沒過多久,秦唯珅就把儒嶺那座難啃的金礦搞到了手——你的手筆。從那時候,我就知道,咱們是一類人。”

“什麽人。”

周不疑一字一頓:“壞,人。”

方停瀾笑了。他先是抿著悶悶地笑,繼而便笑出了聲,笑聲清朗舒暢,仿佛聽到了什麽極有趣的笑話。男人一邊笑一邊搖頭道:“那你這位壞人,找到我這位壞人,想要什麽?”

“這個麽……我雖然不清楚你想在緹蘇做什麽,但是我清楚我能幫到你什麽。至于我這個壞人的報酬,肯定比你那顆野心小得多,簡而言之……”周不疑說到這裏時,欠向前,一手撐住二人面前的小圓桌,比了個錢的手指,他貪婪地角。

“我也想要一座金礦。”

已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