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0.

奧布裏安興沖沖拿著已經寫好的借據趕了回來，結果一進門，他便明顯察覺到室的氣氛不太對。

屋裏的哥倆從一開始便沒什麽“兄友弟恭”的講究，現在更像是剛打過一架似的——至奧布裏安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方停瀾還沒這麽灰頭土臉。

海連坐在椅子上，抱著手臂冷冷道：“你把借據撕了，我給你錢。”

“我弟弟又在鬧脾氣了，一家人還分什麽你的我的，”站在房間另一邊的方停瀾無奈道，“明明都是個大人了，怎麽老是這麽任。”說著，他甚至頗寵溺地嘆息了一聲。

海連被他惡心得倒吸一口氣，手已經按捺不住扶上了刀柄，但礙著還有個弱似的鄰居在這，他只好又忿忿地收手繼續抱臂生悶氣。

奧布裏安不著頭腦不知該聽誰的，他僵了半晌，終于放棄探尋這對黑發兄弟的微妙關系，依然決定把借據給方停瀾：“……謝謝您。”

他還朝方停瀾行了個蹩腳的東州禮。

方停瀾挑眉，大獲全勝：“只簽名就好嗎？”

海連騰地站起來拔就要走，奧布裏安連忙住他：“等等海連，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他趕從口袋裏拿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怕丟，我放在稿件裏藏著，結果被那人也扣下了。”

火漆印是一只鷹頭形狀，海連心下了然：“誰送來的？”

奧布裏安搖頭：“是個男孩，看不出份，估計就是個跑的。”

海連撇了下，拆開了信封。裏面只有薄薄一張紙，他快速瀏覽完容後問了奧布裏安最後一個問題：“信什麽時候送來的？”

“四天前。”奧布裏安答道。

海連嘀咕了一句“還來得及”，他把信往懷裏一揣，擡腳出了門，快要下梯時仿佛又想起什麽，回了聲奧布裏安：“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你既然同我哥這麽投緣，他初來乍到，一會就麻煩你幫我接待他好了。”

青年故意咬重了“哥”字，他沖方停瀾一勾角，頭頂不馴的發梢在二人視線裏一跳，人便沒了蹤影。

奧布裏安渾然未覺自己已經被海連賣了，他樂呵呵地揚聲應下，扭過頭沖方停瀾笑道：“方先生，我們去街頭那家酒館邊吃邊聊怎麽樣？”

如果忽略他腹部適時傳出的一串咕嚕的話，奧布裏安倒是活一副“熱好客久夢人”的好形象。

就像方停瀾強賣人時不給海連的餘地一樣，海連把方停瀾像扔包袱似的丟給奧布裏安時也是乾脆利落。方停瀾依舊看著海連離開的方向，他眼角微微一，隨即恢複如常笑容：“那就麻煩你了。”

※※※

“我們這一片本來做安萬那區，南境語裏有倒影和鏡子的意思，但實際上大家都不會這麽稱呼，”奧布裏安擡了擡腳，示意了一下鞋面，“我們都這裏是泥區。”

方停瀾環顧四周：“很恰當。”

如同髒污的黑泥般，安萬那區藏匿著久夢城所有的垢穢。小，強盜，皮條客，殺人犯，奴隸和奴隸主，種種見不得的人與事似吸的毒花深紮此地，生，發芽。這裏沒有東州書齋游記裏寫的白牆紅瓦，也沒有衫鮮笑容明麗的碧眼人，連掛在牆上的花束都比其他地方要小上一圈，沒打采地蔫蔫垂著頭，時不時還落下一瓣，悄無聲息混塵土中。

“你們東州人想象中的久夢城在那邊。”奧布裏安遙指了指遙遠的前方，“那邊是白鳥區，和泥區隔著一條河，倒影河。所有貴族和富人都住在那裏，順著白鳥區再往山上走，就是緹蘇皇宮。”

方停瀾順著奧布裏安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目微：“那是什麽？”

在二人視線的高，有一座巨型的白高臺依山傍崖，巍然聳立。從方停瀾站的位置眺去，仍能依稀可見這龐然大周沿雕刻著纏綿葛似的花紋，和平臺中大小如米粒的駐守衛兵。高臺形狀如飛鳶展翅，羽翼于巖石與蔥蘢植被中探出，又巧奪天工的與山融為了一——和這驚世神跡般的巨臺一對比，半山腰上寶璀璨的緹蘇皇宮倒顯得有些俗氣起來。

“哪兒？”奧布裏安瞇著眼扶了下鏡片，隨即恍然，“你不知道嗎？那是我們緹蘇國的象征，永恒臺。”

永恒……方停瀾咀嚼著這個詞，算是將記憶裏父親的話語和眼前所見的實景對上了，“我聽說過，我們那邊稱呼它為棲梧臺。”

奧布裏安驚訝：“你們取的這個名字更切，畢竟它當年是為了讓一個人停駐在上面而建的。”

“一個人？”

“我們南境第四史詩的主角，緹蘇王後阿都莉兒，你要是想聽的故事，我能給你說上三天三夜！”

海連將方停瀾丟給奧布裏安真是個明智的決定。作家絕不會用帶刺的目瞪視方停瀾，也不會對方停瀾的任何提問嗤之以鼻，他滔滔不絕，恨不得把久夢城每一塊地磚上的裂紋中鑲嵌的典故都介紹給這位新來的東州人。

只可惜死人與傳說對方停瀾的計劃毫無用，他笑著婉拒，岔開了話題。

倆人談間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街角的酒館，約約的哼唱隔著一道的木門了過來，方停瀾推開門。

酒館裏并沒有什麽白金飾的碧眼人，泥區的酒館也并不供應方停瀾父親所說的葡萄酒，皮黝黑的胖老板娘給他倆一人端上一大杯的黃麥酒和一盤明顯不怎麽新鮮的熏，然後繼續一邊著桌子一邊在下哼著歌詞都不甚明確的小曲。

麥酒口的瞬間，方停瀾當即有了想出去氣的沖。他并非沒有喝過劣酒，最困難的那一年，他在遲錦城冬夜的地牢裏冷得半死時，隔壁的死囚給他分過半杯斷頭燒酒，他以為那種馬尿似的的東西已經是他對劣酒認知的極限，沒想到隔著海洋的另一端，他居然能見識到把這種發酵過度的餿水能稱之為“酒”的國度。

方停瀾想他父親當年應該不會和娘一塊喝的是這種東西，不然他那位暴脾氣的阿娘可能會把這杯黃水從老板的鼻孔裏灌進去。

桌對面的奧布裏安明顯沒他這麽挑剔，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總算有了撿回一條命的的覺。他見方停瀾驚訝的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一天沒吃東西，實在是……您不會見怪吧？”

方停瀾笑著搖搖頭，不聲地把杯子推離了一寸：“我們繼續聊聊久夢城本吧，比如白鳥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