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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冰糖蹄髈

禮拜六,老天給面子,是個晴日。夏天梁將店裏生意托付給嚴青,說自己要出去一趟,估計回來晚的,讓幫忙關門。

開張以來,夏天梁就算不在天天,出外也是為了小店奔波,穿著那和老爺叔有得一比的行頭從這個農貿市場跑到那個供應基地。但今天,他換了一輕松的便服,不揩,任由鬈鬈的頭發飛舞,終于恢複真實年紀,出一派自然歡快。

員工好奇,問要去哪裏呀。

看戲。夏天梁朝眨眨眼。

一時也不知這戲的虛實,嚴青笑了,祝福他看得開心點。

夏天梁出門。今天徐運墨答應陪同,前提是不可以一起去,要分開,直接天蟾逸夫舞臺見。

就是在這種地方特別頂真,夏天梁早已習慣,更願意包容,遂答應。

他打輛車,到時徐運墨已經在了,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

初初夏,氣溫還未升高,時髦的年輕人抓最後時機凹造型。西馬靴,吊帶人字拖,馬路上穿什麽樣的都有,而徐運墨是古董做派,仍舊是黑高領衫——冬天常穿的那件,只不過天冷會在外面罩個大與圍巾。

適合他,與白皙面孔形鮮明反差,十分惹人注意,走過的都被那張白得明的臉龐閃到,忍不住瞥上一眼。徐運墨卻不為所,視線聚焦在室外張的演出海報。

今日上演《羅漢錢》。

恰逢上海滬劇院立七十周年,經典劇目創新重排,彙聚了一批老資歷的藝家,于飛也在其中。私下給票的時候,上說你一定來看哦,實際夏天梁明白,有人同行才是最好的,當即應下,說知道,我喊他一起。

他清清嗓子,朝安靜的白雪公子喊一聲,“徐老師。”

徐運墨回頭,見到夏天梁,他定了定,又移走目,似乎并不在意,說你來早了。

“你更早啊,幾點到的?”

“……早你兩分鐘。”

澗松堂幾時關燈關門,自己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徐運墨至早到半個鐘頭。

不過人家都這麽說了,穿多不,夏天梁假裝信了,說前後腳,這麽巧啊,然後掏出票子,“喏,給你,現在進去?”

徐運墨不,夏天梁又往前遞了遞。這次他接了。

“你走前面。”徐運墨要求。

夏天梁忍住笑,“遵命。”

兩人進到劇場。第一排視野極佳,夏天梁暗嘆徐家媽媽這個安排太到位了,還好自己替徐運墨考慮,帶了一束郁金香,待結束就去後場送給對方,聊表心意。

他坐得愜意,兩手搭上扶手。反觀徐運墨,從坐下開始就渾,不停變化姿勢,現在已是第十三或者十四個,努力用手擋住額頭,一副見不得人的鬼祟樣子。

夏天梁看了一會,忽然彎腰湊到他跟前,“你乾嘛,肚子疼?”

徐運墨沒想到他如此作,一愣,下意識擡頭,與夏天梁撞個正著。兩人眼對眼,好幾秒鐘過去,他才艱難後仰,說沒有,臺上燈太亮了。

幕布都沒拉開,哪來的燈?不過還是那句,看破不說破,夏天梁哦一聲,“那就好,我以為你不舒服呢,誒,你要真的哪裏難,一定要和我講。”

他說得真摯,很難讓人拒絕。徐運墨實在不好再扭下去,嗯一聲,坐直等開場。

夏天梁在旁邊翻宣傳冊。《羅漢錢》的故事富有鄉土氣息,講的是建國初期一對男沖破封建禮教追求自由,放到現今來看也有普世價值,全劇傳唱度最廣的唱段是《燕燕做》,在滬上可謂家喻戶曉。

夏天梁雖然沒正經看過滬劇,但從小就在電視或者無線電裏聽過這段,對那句“燕燕也許太魯莽”悉得很,不哼起來。

戲中的燕燕本是年輕孩,唱腔甜,夏天梁學著印象裏的調子,頗有點嗲勁,引來徐運墨側目。

“你不是說沒看過這出戲?”語氣聽來悶悶的。

“是沒看過,但這段太有名了,小學廣播都放的,聽多了總歸會有記憶,”夏天梁繼續道,“後面那句是什麽來著,我想想,哦,‘有話對你——’”

徐運墨按住他膝蓋上那本宣傳冊,“可以了,不要唱了。”

我唱得很難聽嗎?夏天梁想問,可等到看清徐運墨那張出點紅的臉,還有那只忘記禮教突然襲擊的手,心裏一樂,順他的意思說,好吧,你不喜歡聽的話,我就不唱了。

兩人暫時沒了其他的話,只剩一暗流湧,卻不是拍打礁石的夜,而是融雪後的涓涓溪水,不冷,反倒融融、暖洋洋的。

關燈,開場,小溪仍在蜿蜒。夏天梁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到徐運墨的手臂,對方立即僵住,隨後往旁邊挪了兩厘米。

暗下來,不用再強忍笑意,夏天梁彎起角。徐運墨真好玩。

好戲總是讓人沉浸。于飛第一幕登場,只消一眼,就瞧見底下坐著的徐運墨,然而到底老藝家,心底再歡喜,也絕對維持專業素養,不會離角,專注扮演母親小飛蛾,為兒艾艾與村中青年來往而被指責不正經一事心不已。

演至一半,小飛蛾發現艾艾原來早與青年互贈信羅漢錢,隨之想起自己的過去——原來年輕時也有一樣的經歷,明明心有所屬,卻被父母強行嫁給他人,飽包辦婚姻之苦。

就在煩惱兒婚事之際,艾艾的好友燕燕出場,帶來的正是那段《燕燕做》。

如此耳能詳的唱段,觀衆皆是放亮眼睛,期待表現。

新思影響,燕燕同樣追求自由,表示要給好友牽個紅線。小飛蛾覺得有趣,說要聽聽兒介紹哪家有為青年。

——就是同村的李小晚!

——哎呀,這門親事不穩當。

小飛蛾拒絕,配了這門親事,我兒又要被人家傳閑話,說年輕姑娘太荒唐。

只要相配,管他們背後講啥呢!燕燕立刻擺起村口婆的逗趣模樣,細數男方之優點:這門親事世無雙,小晚人才生得好,村裏沒人比得上,放了犁,就是耙,勞生産好榜樣。

臺下聽了,紛紛出微笑。夏天梁也笑,覺得這個形容分外親切,人也不自覺往旁邊靠過去。

見小飛蛾還是猶豫,燕燕再接再厲,說自己看對眼的才稱心,將來不會怨你們,別的夫妻容易吵架,這一對是有商有量,親親熱熱,還能隨時回家探父母。

小飛蛾暨于飛聽了,覺得甚是熨帖,不由出笑臉,但轉念一想,還是顧忌村裏風氣,怕兒被傳閑話。

燕燕義正言辭:講閑話的都是老腦筋,說什麽不正當,索把他倆配一對,看那些人還有什麽閑話好講!

小飛蛾如醍醐灌頂,雙手一拍:是呀!不在一起是不正經,在一起了就天經地義,真是不能看輕這個小姑娘,人做得倒是像樣,等事了,必要請吃十八個蹄髈。

一通說,有理有據,直把小飛蛾勸統一戰線。觀衆聽得樂了,笑容愈發燦爛。

夏天梁跟著樂,同時心念一,用手背徐運墨,低聲說:“你媽媽這段唱得真好。”

那邊沒反應。夏天梁等了片刻,不氣餒,改用蹭的,刮到高領衫的服面料,“徐老師?”

這回對方了,幅度很大,回手臂挽住。

夏天梁歪頭查探,正好一束舞臺照下來,真相大白:原來徐運墨并非無于衷,他整張臉早就憋得紅,咬牙仿佛在和什麽進行激烈的纏鬥。

發現夏天梁在觀察自己,徐運墨扭頭瞪去一眼,又很快放棄,別過臉不再看他。

那一眼足夠震。惱怒、埋怨,還有一說還休的憤,生至極,對夏天梁而言也是前所未見。

他呆住了,臺上唱什麽已經聽不清楚。他沒想到這種程度的試探就能換來徐運墨的心煩意,頓時有些自責,暗暗反省自己是不是長時間不乾這樣的事,分寸掌握得不夠好,一出手就過界,把徐運墨給氣到了。

這些念頭也就簡單過了過腦子,等他再向徐運墨時,對方只肯給他看個側臉,額角微微筋,手指不停抓著剛才被他到的地方,反複挲。

氣……就氣吧,好有意思。

這樣的徐運墨,他還想多看看。

作者有話說:

請大家為早起一小時只為挑選合適著裝卻最終選擇了保守高領衫的徐老師鼓掌!

已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