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爛糊
春之前,上海突發降溫,剛掉的服又回到上。可惜申城冷,裹得再厚也沒用,風一吹,依舊折磨人。
小謝跑進天天,手腳哆嗦,直喊:“冷死我了!腌篤鮮還有沒有?給我來一碗。”
夏天梁替他落單,注意到對方兩個黑眼圈,“沒睡覺?又熬夜玩手機?”
哪裏敢!小謝說三月份要搞全民檢,針對六十歲以上居民,上頭要求落實每個社區,遇緣邨這麽多老人,一戶戶填表,忙都忙死了。
見他又在抱怨工作,夏天梁也不多說。過一陣,他端出兩碗腌篤鮮,一碗去了別,小謝扭頭看,才發現有張冷臉坐在自己後面。
“徐老師在這裏安營紮寨啊?怎麽最近每次來都能看到他。”
他悄悄問夏天梁,不料徐運墨耳尖,還是聽見了,立即橫他一眼。小謝只得閉吃飯,百葉結吸飽湯,一咬一包水,他慢悠悠吃到一半,餘落到門口,一勺子下去差點嗆到。
真是一刻都不得閑,他對著來人無奈說,“講多次了,阿婆,你就在家裏等我,過會我會來給你填表格的,追出來乾什麽啦。”
倪阿婆哎哎兩聲,還是不上他的名字,只說等了兩個小時,不見你過來,我又弄不來這個。
攤手,給小謝看自己手機。
時代進步,大部分社區事務都轉移線上,老人不懂複雜流程如何作,常要依賴社工幫忙。小謝頭疼,敷衍說你先坐在這裏吧,等我吃完就給你搞。
老太的手機是古董,開個微信都卡半天,將屏幕湊到鼻尖看半天,咕噥,說小天線沒有了。
小謝當沒聽見,悶頭喝湯,還是夏天梁經過,主說我幫你看。他接過手機,發現原來沒網,于是幫連上店裏wifi。
正作,叮叮幾聲,提示有信息進來。夏天梁不小心按到,見是一個奇怪號碼,容是新春酬賓,我司保健商品大回饋,藥用按儀僅需一萬八千八。
再往上,各個節日都有公式化的短信問候,一看就是群發撒網,但每條下面阿婆都會認真回複,諸如多謝關心,也祝你節日快樂。
他退出去,將手機還給阿婆,卻見老太不知何時坐到徐運墨那張臺子。辛路鮮有人敢和徐運墨正面搭訕,唯獨這位記不好的有恃無恐,抓著徐運墨不停問你是誰,看來是生面孔,是不是也來參加我的生日會?
大概又是記憶錯,夏天梁想起那次年夜飯,老人似乎對過生日一事有些執著。
他以為徐運墨被打擾要不耐煩,結果對方并未生氣,也沒趕人,只是板著張臉隔半分鐘嗯一聲,當作在聽。
徐運墨來天天,必定一人一臺,要是沒空位需要拼桌,他寧願晚點再來,都不想和誰一塊吃飯,眼下能與倪阿婆和平相,實屬見。
腌篤鮮見底,小謝沒有借口再懶,拉著老太出去。徐運墨面前位置空出,夏天梁忙中閑,坐上去,問剛才阿婆都和他講了什麽。
純是問問,沒想到徐運墨居然答了,“前言不搭後語,我怎麽知道。”
“那你還聽那麽久?”
“有……記不好,我要趕走,也太不講人了。”
講人,從徐運墨裏聽見這幾個字,實在新鮮。夏天梁不莞爾,想起以前看過的終結者。徐運墨實在有點像那臺T800,冷酷機人穿越到普通世界,不懂人類如何運作,連微笑都要從頭學起。
“你笑什麽?”徐運墨面警惕。
既然還在學習,那麽微笑僵點也是理之中,對著鏡子多練習就好。夏天梁收走空碗,說你運氣好,今天腌篤鮮續湯免費。
*
忙過晚市,九點多,天天只剩兩桌客人,均在閑坐聊天。
夏天梁也不趕人,放員工下班,自己留下收尾。他拿出對賬單,邊算邊等,剛盤清三分之一,有人急沖沖推門進來。
小謝滿臉是汗,他神經高度張,將飯店裏外看過一遍,喃喃,也不在這裏。
怎麽了?夏天梁問。小謝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追著他詢問倪阿婆有沒有來過天天。
“不就白天你們來了一次?”
眼見他臉上最後一褪去,夏天梁直覺不好,嚴肅問到底發生什麽事。
小謝站不住了,人蹲到地上,一雙手直薅頭發,“我也不知道,本來讓等我晚點去填表,我五點鐘過去,人不在家,以為下個樓買東西,我又忙著搞其他戶的事,就沒管,剛才再過去,人還沒回來。之前不會這樣的,最多外面待半小時就回去了,我怕是不是——”
他不敢說全,生怕真了,“王伯伯給買的定位也落在家裏了,我對面店問過,辛路也兜過好幾圈,還是沒看到人。”
夏天梁一驚,問他有沒有看過監控。小謝搖頭,這兩天旁邊路段在挖電纜,辛路監控暫時停了。
“這麽大一件事,你和王伯伯說了沒有。”
小謝臉煞白,顯然是沒有。夏天梁有點氣,說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告訴他?立刻掏手機給對方打去電話,同時替剩餘兩桌結賬打包。
前腳剛送走客人,王伯伯後腳便來了,還跟著一群不明真相的遇緣邨居民。
他一進天天,提起嗓門就是興師問罪,“謝銳傑!”
大家終于得知小謝全名。王伯伯羽絨服裏穿了一套睡睡,估計直接從家裏趕來,他雙目瞪圓,“你要死了!走失這麽大的事,你居然不第一時間告訴我?要不是小夏打電話過來,是不是想瞞我瞞到明天?”
小謝啞口無言,自認理虧,小聲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有老年癡呆,萬一出事怎麽辦,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還不去找?”
“馬路監控關掉了,我怎麽知道去哪裏找……”
見他到這個節骨眼上,還是諸多推托,王伯伯怒急攻心,手指差點上小謝腦門,“你腦子裏裝的全是漿糊?去派出所報案,再去隔壁社區借他們的監控看,這麽多辦法,你一個都不試,倪阿婆不見到現在,至三四個鐘頭,再不找到人,誰知道會上什麽事!”
平時責怪小謝,他頂多嗓門大點,此刻卻是怒發沖冠,額頭青筋暴起。到底七十多歲,夏天梁擔心他一激,真的高,趕分開兩人,說消氣消氣,我現在就關門,和小謝一起去找。
王伯伯按住口,“人家小夏對居民都比你上心,春節社區的年夜飯,你人不知道跑到哪裏,都是他一個人辦下來,這又不是他的份事,和小夏比,你不覺得坍臺?”
突然被拿去當案例拉踩,夏天梁趕快給小謝使眼,讓他別介意。
被罵一通,小謝越想越不舒服,脖子也起來,“那你他去居委上班好了,反正我不管做什麽,你都當看不到。”
儂儂儂!胡攪蠻纏,自己錯誤不承認,反倒怪別人,王伯伯氣得指他鼻子,“我們這裏一個月幾千塊,留不住你這個大老爺,既然沒責任心,就不要待在辛路!”
小謝火氣上湧,擡高聲音:“誰稀罕!來居委半年,每天睜眼就是你十幾個電話,趕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給老太婆通馬桶。一個小孩沒有,什麽事都找我,每次拉著我講話,所有事都是重複再重複,平時夜裏唱歌吵得人睡不著,出去買東西也不付錢,這條路上誰不嫌麻煩?大家都不了,不講出來而已。”
周圍無人出聲,居民彼此看看,暗暗承認小謝其實并未說錯。他們中的部分人日常其困擾,礙于生病的老人激不起,不得不睜只眼閉只眼,上了也不會多句關心,只求遇見為好。
最安靜是王伯伯,他閉,很久後再開口,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尖利,變得沉穩許多:“是,就是麻煩,這麽多年,給我找的麻煩數都數不過來,我著頭皮關照,一關照就是二十年,你要是連幾個月都堅持不了,說明你不適合社區工作。
他收回手,“今天走失,你不想管,可以的,現在就回家,然後明天不要來了。居委是缺人手,但也不勉強不合適的人留在這裏。辛路沒什麽通天的機會,只有做不完的事,既然你不想乾,早點走,對自己、對大家都是解。”
說完,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轉喊夏天梁,“小夏,今晚還要麻煩你,我先去一趟派出所,路上會給旁邊小區打電話,你去幫我查查監控,好不好。”
夏天梁應允,小謝一張臉從白變紅,漲豬肝,他坐下,埋頭不再說話。
王伯伯撇下他不管,詢問跟來的居民中,哪些人有空閑可以幫手。部分看熱鬧的人一聽,唯恐惹事上,走開了,剩餘人數比想象中。
澗松堂黑燈,徐運墨不在,還好胖阿姨和紅福都決定留下,兩人雖是老太逃單的重度害者,卻念著多年鄰裏,不想見到對方出事。
其他拼拼湊湊,勉強有十餘人。胖阿姨主承擔領隊責任,分派衆人去不同區域搜尋。
出發前,小謝仍舊坐在店裏,夏天梁說我們這些人,只有你每天和阿婆待在一塊的時間最長,可能會去哪裏,你難道一點頭緒都沒有?
年輕人一不,趴在桌上死了一般。
夏天梁不由嘆氣,時間張,他不再浪費,迅速去往附近幾個小區。
接到居委通知,門衛都配合,調出監控與夏天梁一起查看。連續看了幾十分鐘,有個攝像頭發現老人影——阿婆脖上的那串珍珠項鏈從不離,外形上較為容易辨認,一看就知。
監控顯示晚上八點不到,老人在一家老字號點心店外停留,距離辛路走路不到一公裏,之後就不知道去往何。夏天梁即刻通知王伯伯,對方人已在派出所,說會告訴民警,只是眼下太晚,店家早已關門,沒法立即追蹤這條線索。
夏天梁裹外套,天寒地凍,年輕人待在外面時間長了都要不住,何況八旬老人。
他不敢放棄,與搜查隊伍彙合。胖阿姨他們分頭行,跑遍周邊幾公裏,自行車助車都騎上了,沿著一條條馬路喊名字,尚未發現任何蹤跡。
老人步速慢,幾小時走得再快,也不太可能走出這個範圍,或許中途坐了公或是地鐵,如果是這樣,那能去的地方就太多了,無異于大海撈針。
幾率渺茫,衆人沒有毫頭緒,就差找人算卦求個方向。正焦灼,夏天梁手機震,他打開,顯示新信息。
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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