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孟疏意將和離二字說出口後,再瞧笑時,沈韞只覺滿眼虛假意。
可此刻,月斜斜淌過,映在臉上,那笑意卻格外真切。
眉梢眼角都漾著暖意,不似刻意逢迎,清又明。
約有幾分從前模樣。
沈韞結幾不可察地滾了滾,腳步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朝走去。
離近些許,才聽到那年的聲音:
“清川鐘靈毓秀,也難怪姑娘生得這般清雅俗。對了,過幾日歲首,京中有廟會,不知姑娘可否賞,與在下同游一番?”
清川是孟疏意故鄉。
不過片刻功夫,他們都已經聊到故鄉了。
沈韞細了細眸,瞳仁里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待孟疏意開口之前,出聲道:“不知這位小公子,邀我夫人同游是有何意?”
年猛地怔住,循聲一,就見廊上影站著一形高的男人,披著蒼青大氅,肩堆鶴絨。
似一座巍峨大山,令人無端生出敬畏之意。
年定了定神,待借著廊下籠燈,看清男人面容後,嚇得臉煞白。
“太…太傅大人!?”
孟疏意眉心一跳,轉頭看去,還真是沈韞。
他不在正廳,怎麼到這來了?
沈韞抬步下階,踱步走向孟疏意,溫聲道:“夫人出來時,怎麼沒與我說一聲?”
年心里咯噔了一下。
本以為剛剛那句夫人是幻聽,沒想到是真的。
眼前這個瞧著年輕漂亮的子,真是沈家主母。
孟疏意有些不悅,好不容易躲個清靜,遇上有趣同鄉,怎麼他就來了。
“瞧夫君正與僚相談甚歡,便沒有打擾。”
流珠眼觀鼻鼻觀心,立刻附和:“是呀,夫人聽聞萬國公府花園景不錯,才帶著奴婢一道出來走走的。”
沈韞輕抬了下眉骨,視線轉而落在已經嚇沒魂的年上,“他是?”
流珠頷首道:“回主君,這位是吏部郎中,小張大人。”
年躬下,巍巍地拱手道:“在…在下張懷慶,上月才從清川調任進京,初京城,未曾見過沈夫人尊容,一時失言,言語間多有冒犯,還太傅大人恕罪,沈夫人海涵!”
孟疏意忍住笑,“小張大人言重,不過是一番閑聊,并無冒犯之說。”
張懷慶額頭冷汗直下,又是幾句告歉的話,隨後落荒似的離去。
那踉踉蹌蹌,慌不擇路的背影,稽至極。
待人走遠了,孟疏意才戲謔地看向沈韞。
“夫君是羅剎嗎,看把人嚇什麼了。”
沈韞語氣平靜:“我方才有斥責他半句?”
明明是他自己膽小怕事。
孟疏意繼續調侃:“人家初京城,又年紀輕輕,哪兒架得住您的威儀。”
沈韞淡應:“夫人一開始同他亮明份,只怕他也見不到我。”
孟疏意洋洋自得:“他喚我姑娘,我覺著好聽。多聊幾句,心也好了不。”
畢竟哪個二十八歲的,不喜歡別人將自己錯認十八歲呢。
流珠和空青聞言,大氣都不敢。
全京城,全大周,只有夫人敢這麼和主君說話了。
沈韞神自若,本不接存心挑釁的話茬,回道:“心好些了,那就跟我回前廳吧。”
孟疏意冷冷瞥了他一眼。
無趣的男人。
才不回前廳,聽那些僚勛貴吹捧奉承,耳朵都要起繭,還不如去花廳同眷們聊閑話。
沈韞沒有約束,既然要去那就去。
花廳鄰後宅,路徑幽靜,一路上往來穿梭的皆是著紫的丫鬟僕婦。
流珠跟在孟疏意後,吹著耳旁風:“夫人,奴婢覺著主君心里是很在乎您的。您不過出來氣,主君還特意從前廳來尋呢。”
孟疏意略嘆:“我倒不得他別‘在乎’我。方才聊得正投機,他偏要橫一腳。”
流珠小聲嘟囔:“夫人還說呢,那小張大人看著比您小了足有十歲,是甜會說話。”
真遇上事,還不是嚇得魂飛魄散?
哪里比得上主君這般沉穩可靠。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花廳門前。
剛踏門廳,守在廊下的下人連忙朝著廳高聲通傳:“沈夫人到——”
廳喧鬧戛然而止。
眾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還沒見著人,就有竊竊私語的聲音。
“孟氏怎麼也來了?”
“不應該在前廳嗎?”
“真是煞風景。”
“來做甚?”
這些話雖輕,卻清晰地傳了不人耳中。
那些隔得稍遠些的年輕小姐們,聞言頓時來了興致,順著眾人的目過去,眼里滿是探究。
沈韞居高位,有權有勢,雖家立業多年,但凡是見過他的子,無不為其風姿傾倒,暗生慕意。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霽月風,芝蘭玉樹般的人,娶得妻子卻是個厲害角。
這般反差,不免令人心生好奇,都想著親眼見見這位太傅夫人。
只是常聞孟氏不是善茬,但卻不知容貌如何。
乍然一見,各個都愣了眼。
怎麼沒有人說,沈家夫人貌似天仙?
不,用“貌似天仙”來形容,終究是落了俗套。
天仙多是婉怯的,哪有這般氣度。
站在那里,著一襲明黃錦,眉眼清冽,氣質凌然,倒更像是九天之上的神。
按常理來說,憑著沈家的煊赫門第,此刻早該有不人簇擁上來,和寒暄搭話,百般示好。
但滿屋婦人卻只是看過一眼,便低下頭,裝作沒看見一般,繼續和旁邊人說話。
唯獨榮春嵐站起,迎上前道:“疏意,你來了。”
孟疏意嗯了聲,莞爾道:“你怎麼也來了,不該在府中好好養胎嗎?”
榮春嵐挽住,往角落走去。
“在府里待了這麼久,日日不是喝安胎藥就是靜養,人都快悶出霉味了。”
兩人在角落榻上落座,立馬就有上前看茶。
榮春嵐說了些府里的瑣碎事,孟疏意靜坐著聽,偶爾應一聲。
聊了片刻,垂眸抿茶的間隙,目不經意掃過廳中,卻見幾個婦人眼角的余頻頻往這邊瞟。
孟疏意眉峰微挑,索抬眼了過去。
那些人猝不及防對上的視線,紛紛慌地移開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