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銀。
戌時的梆子聲剛響過第一聲,沈府角角落落便已點上燈籠。
沈韞午後去了趟禮部,回來後,平日里總要亮到亥時的清韻館,此刻竟是一片沉沉的黑。
窗欞寂寂,連檐下的燈籠都未曾懸掛,與府中別的燈火通明格格不。
空青跟在後,眼神里掠過一微愣。
他覷了覷側的主子,小聲道:“夫人今日歇得可真早。”
沈韞薄抿,邁步往正屋走。
推開門,暖意裹著淡淡的熏香漫來。
沈韞并未刻意放輕腳步,徑直踱步走到桌案前,提起瓷壺。
清亮的注水聲在寧靜的屋里漾開。
帳幔後的孟疏意攥衾被,使勁閉眼,裝作睡著沒聽見。
沈韞向床榻,看到那團拱起的被褥了一下,便知道醒了。
也不是醒。
這個點,他的妻子睡不著。
沈韞端起杯盞,淺呷了一口,淡聲道:“方才回府時,我收到二百兩銀票,是惜春堂的小廝送來的。”
孟疏意愣了幾秒,倏地翻坐起,裝都不裝了,惱道:“什麼二百兩,他們掌柜的明明欠我整整五百兩!”
沈韞幽幽道:“不是才借二百兩?”
“我……”孟疏意噎得一窒,方才的理直氣壯弱了幾分,噘著聲道,“夫君明鑒,惜春堂掌柜拖欠我兩年銀錢,難道不該算利息?”
沈韞定定看著,“便是生利,也該守規矩。別說錢莊,哪個正經人家,敢收翻了兩倍還不止的利錢?”
“……”
孟疏意不說話,肚子里暗暗積火。
不就對擺出老氣橫秋的長輩姿態。
把兒子教得古板無趣的賬,都還沒跟他算呢!
孟疏意越想越氣,索躺下,抓起錦被狠狠一掀,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擺姿態是吧。
、不、看!
沈韞看著那團拱起來的山包,終究沒再說什麼,轉朝湢室走去。
一番清洗不知費了多久。
孟疏意眼皮沉得像墜了鉛,意識早就在半夢半醒間沉浮。
直到一涼意上腳踝,驚得渾一,慌地坐起時,視線落,正對上沈韞低垂的眉眼。
他坐在床沿,只穿了件月白的素中,墨發松松,修長的手指握著一枚小巧的銀鈴。
慢條斯理地往腳踝系上紅繩。
孟疏意霎時便明白他的心思,耳尖像是被火燙過一般,瞬間紅。
又又惱,“沈韞,你做什麼!”
沈韞抬眸,黑沉沉的眼底沒什麼波瀾,仿佛此事并無任何不妥,坦坦道:
“你我已五日未行房事。”
“夫君剛剛還說我不是正經人家,既然覺得我不是正經人家,干嘛還上來與我行房事。”
孟疏意說著,作勢就要去解腳上的鈴鐺。
指尖快要到,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攥住。
下一秒,沈韞俯傾軋而來,清冽的松木香氣裹挾著男人的氣息,將籠罩。
他的形比高大許多,俯相,猶如一座山般。
兩人同房這麼多年,早已悉彼此。
沒隔一會兒,帷帳里便傳來銀鈴的清脆聲響。
一場夜雨來得又急又快。
“……不行。”
孟疏意瞬間醒了神,“沒吃藥。”聲音還帶著人的輕。
沈韞抵在頸窩的下繃得的,結滾了兩下,眼底翻涌的尚未褪盡,就生生被理智了下去。
他撐著手臂緩緩起,額角的薄汗濡了碎發,黏在潔的額頭上,平添了幾分氣。
男人一離開,熱氣便散了大半。
孟疏意上本就不著寸縷,被微涼的空氣一激,忍不住瑟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拉過被子裹住自己,帳外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吻隨即落下。
跟著是一含著藥丸的舌頭。
孟疏意皺了皺眉,下意識抬手推拒,可掌心剛到他溫熱的膛,就被沈韞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輾轉廝磨間,清苦的味道彌漫開來。
這是他們夫妻十年間,每次親都會做的事。
當年孟疏意生沈令祁,足足疼了一天一夜。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直到現在想起,還能讓後脊發涼,落下個不敢生育的心病。
若沈韞能納妾,這心病倒不是什麼大事。
奈何沈家祖訓森嚴,族中子弟從無納妾的規矩,子嗣綿延的擔子,便全在正妻上。
沈韞是家主,結婚十載,卻只有一子,傳出去確實有些不像話。
這些年沈老太太沒在孟疏意耳邊念叨,催著他們再添個一兒半。
好在沈韞對子嗣并不執著。
這些年服用的避孕藥丸,皆是他暗中托了京中最穩妥的杏林圣手調配。
藥材溫補,不傷本。
雕花拔步床在帷幔間晃,半邊藕荷紗帳松松垂落。
一只纖細白的手從錦被里探出,指尖泛著薄紅,慌地在空中抓撓兩下。
像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
可那手剛出片刻,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牢牢攥住,按回錦被深。
紗帳半掩,堪堪遮住床榻上兩道影,卻遮不住那一聲聲抑不住的沉。
直至紅燭燃盡、只剩殘燼明滅的深夜。
“……不要了……”
孟疏意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沈韞放開汗津津的,見著實把人欺負狠了,俯在上啄吻了幾下,哄道:“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