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點半,蘇婷被手環的震喚醒。
屏幕顯示:“今日提醒:上午十點,心理健康評估。地點:新紀元生科技1808室。請準時到達。”
心理健康評估。新加的條款。
起床,洗漱,煮咖啡。咖啡機運轉時,盯著那個微小的USB接口,想起里面藏著的監控設備。
但今天沒關熱點搜索。反而故意打開,讓那個“OBS-07”的信號源清晰顯示在屏幕上。
讓他們看。讓他們聽。
八點整,門鈴響。是林士,手里提著早餐袋。
“早,想著你今早要去評估,可能來不及吃早飯,就多買了一份。”笑容溫和,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
蘇婷接過袋子:“謝謝。您昨晚沒睡好?”
“理一些急況。”林士輕描淡寫,“對了,今天小唐請假,評估由另一位醫生負責。”
“小唐怎麼了?”
“冒發燒,在家休息。”林士的表沒有任何破綻,“這丫頭,總是不知道照顧自己。”
撒謊。蘇婷心里清楚,但臉上出關切:“那讓好好休息。”
兩人一起坐電梯下樓。電梯里,林士忽然說:“你知道嗎,在這個項目里工作,最難的其實不是技問題,而是消耗。”
“怎麼說?”
“看著那些患者痛苦,看著攜帶者擔驚怕,有時候會懷疑自己做的到底對不對。”林士看著電梯數字跳,“但我們必須相信,所有的犧牲和艱難,都是為了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治愈疾病,防止擴散,保護更多人。”林士轉頭看,“蘇婷,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的對錯嗎?”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我相信有些線不能過去。”蘇婷說,然後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但能覺到林士的目一直追隨著。
上午九點五十分,蘇婷到達新紀元生科技所在的寫字樓。
18層的裝修比想象中更豪華。大理石地面,玻璃隔斷,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前臺接待員笑容標準,但眼睛里有種審視的意味。
“蘇婷士是吧?請跟我來。”
1808室是一間布置客廳的評估室,沙發,燈和,墻上掛著風景畫。一個四十多歲、戴金眼鏡的醫生已經在等待。
“我是趙醫生。”握手,力道適中,“請坐。我們今天的評估主要是聊聊天,了解你最近的心理狀態。”
評估開始得很常規:睡眠質量,食,緒波,力源。
但二十分鐘後,問題開始轉向特定方向。
“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一些……不同尋常的夢?”趙醫生問,筆尖在記錄本上輕輕點著。
“比如?”
“比如夢見被追趕,夢見被困在某個地方,夢見自己在做平時不會做的事。”
蘇婷想起館的夢:“做過一兩次,但記不清了。”
“夢里有認識的人嗎?比如陳默醫生,或者林士?”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蘇婷警惕起來:“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夢境有時會反映潛意識里的擔憂。”趙醫生微笑,“你對項目工作人員有信任嗎?”
“當然。”
“完全信任?”
蘇婷停頓了一下:“在專業范疇,是的。”
“專業范疇外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趙醫生放下筆,前傾:“蘇婷,我們知道你昨晚去了地下車庫。”
空氣凝固了。
蘇婷保持表平靜:“我去車庫檢查車門,好像沒關嚴。”
“凌晨兩點?”
“失眠,睡不著。”
“戴著全套裝備?還鉆進了通風管道?”
他們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詳細。
蘇婷不再辯解,沉默。
“我們不怪你。”趙醫生的語氣變得和,“好奇心是人之常。尤其是當你發現自己被卷這麼大的時。但你要明白,有些之所以是,是因為知道了對誰都沒好。”
“包括對那些被當作實驗品的人?”
趙醫生的表僵了一下:“誰告訴你的這個詞?”
“我自己看到的。”蘇婷說,“ST-015出事了,對嗎?因為導劑過敏。小唐的妹妹。”
長時間的沉默。趙醫生摘下眼鏡,了鼻梁。
“ST-015的況已經穩定了。”最終說,“但小唐……恐怕不能再參與項目了。”
“怎麼了?”
“違反了保協議,試圖向外界傳遞信息。”趙醫生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冰冷,“昨晚被攔截了。現在在接‘心理輔導’。”
心理輔導。聽起來溫和,但蘇婷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會怎麼樣?”
“如果配合,可能會被轉移到其他城市的輔助崗位。如果不配合……”趙醫生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
評估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趙醫生的問題更加尖銳,涉及蘇婷對項目的忠誠度,對陳默的看法,甚至試探是否接過其他攜帶者。
十一點,評估結束。
“你可以回去了。”趙醫生說,“但接下來一周,你需要每天早晚各報告一次心理狀態。另外,手環必須24小時佩戴,包括睡覺時。”
“如果我不呢?”
“那麼你將失去項目的所有保護和支持。”趙醫生站起來,“包括抑制劑的供應。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蘇婷也站起來:“我想見小唐。”
“不可能。”
“就見一面。”
“為什麼?”
“因為是我在這個項目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蘇婷說,這是真話。
趙醫生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在市神衛生中心,三樓特殊觀察區。但我不建議你去。對,對你,都不好。”
離開1808室時,蘇婷在走廊里遇到了陳默。
他正和幾個穿西裝的男人談,看到,微微點頭,但沒有走過來。
肩而過時,陳默的手似乎無意間了的手臂。
等電梯時,蘇婷覺外套口袋里多了樣東西。沒立刻查看。
電梯下行。在12層,進來一個清潔工,推著清潔車。清潔工看了一眼,低帽檐。
電梯到達一樓,清潔工先出去。蘇婷跟著,發現清潔車的夾層里出一角——是一本病歷。
趁人不注意,迅速出病歷,塞進自己包里。
走出大樓,刺眼。走到對面咖啡館,坐進昨天的位置。
先查看口袋里的東西:一張折疊的紙條。
“小唐安全。ST-015已轉移。勿去醫院。今晚八點,老地方見。務必甩掉跟蹤。——C”
陳默的字跡。
然後打開清潔工塞給的病歷。封面寫著“唐曉薇(ST-輔助07)”,是小唐的真名。
翻看容,是近三個月的醫療記錄。重點部分用紅筆圈出:
7月15日:首次植二代傳(含0.1mg/L導劑-A)
7月22日:報告手腕瘙,輕微紅腫。建議觀察。
8月5日:淤擴散,疑似過敏反應。建議更換傳。
8月12日:拒絕更換,稱“覺不適”。
8月18日:發現私自記錄項目部通訊(部分涉)。
8月19日:進行“心理輔導”。
8月20日(今日):轉移至特殊觀察區。診斷:急應激障礙,伴輕度妄想癥狀。
最後一行是手寫備注:“患者可能試圖接ST-001。建議加強監控。”
所以小唐確實被控制了,罪名是“妄想癥狀”——典型的封口手段。
但陳默說安全。是安,還是事實?
蘇婷把病歷收好,點了一杯咖啡,思考接下來的行。
陳默約今晚八點見面,但警告有跟蹤。昨天公園的經歷證實了這一點。
需要制定一個擺跟蹤的計劃。
下午一點,離開咖啡館,故意在市中心繁華地段繞圈。進了三家商場,換了兩次外套,坐了四趟地鐵,最後在一個老城區的菜市場消失在小巷里。
確認沒有尾後,去了一個地方:表舅的墓地。
墓地管理的老人還記得:“來看你表舅啊?上周也有人來問過他。”
“誰?”蘇婷警覺。
“一個的,四十多歲,說是遠房親戚。”老人想了想,“還問墓里有沒有陪葬品什麼的,怪問題。”
林士。在找那把鑰匙的備份。
“您怎麼說的?”
“我說骨灰盒里除了骨灰還能有什麼。”老人搖頭,“那人還不信,非要看當年的下葬記錄。”
“看到了嗎?”
“沒有,我拒絕了。那是私。”老人看著蘇婷,“姑娘,你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
“沒有,就是有些家族舊事。”蘇婷遞過去一個信封,“如果還有人問起我表舅的事,請您一定告訴我。”
老人接過信封,了厚度,點頭:“行,我幫你留意。”
蘇婷走到表舅墓前。簡單的墓碑,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把一束白放下,輕聲說:“舅舅,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讓我‘不要去’了。但對不起,我已經去了。而且我可能還要去更危險的地方。”
風吹過墓地,松柏輕搖。
“如果您在天有靈,請保佑我。”說,“也保佑那些和您一樣,被這個項目困住的人。”
離開墓地時是下午四點。蘇婷又換乘了幾次公,確認安全後,前往館。
這次沒走正門。從後巷的消防梯爬上二樓,從一扇維修窗進——這是上次逃時發現的路徑。
展廳里空無一人。走到《夜巡》前等待。
七點五十分,陳默準時出現。他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胡子沒刮,眼里有。
“你看到病歷了?”他第一句話就問。
“看到了。小唐到底怎麼樣?”
“在安全屋,我的人看著。”陳默低聲音,“但林士那邊以為在神衛生中心。這是個機會,可以利用信息差。”
“機會做什麼?”
“救出其他被控制的攜帶者。”陳默說,“ST-015已經轉移出來了,現在和小唐在一起。但還有至六個攜帶者被當作‘重點實驗對象’,住在市二院的所謂‘特別護理病房’里。”
“你想讓我幫忙救他們?”
“我想讓你幫忙制造一個 diversion(轉移注意力的行)。”陳默遞給一個小型設備,像U盤但更厚,“今晚凌晨一點,把這個你們小區車庫那個機房的服務。它會發假警報,讓系統顯示所有重點攜帶者的生命征同時異常。林士的人肯定會傾巢而出前往醫院。”
“然後你趁機救人?”
“對。但時間窗口只有三十分鐘。”陳默看著,“風險很大。如果你被當場抓住,我也救不了你。”
蘇婷接過設備:“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既知道機房位置,又讓我……相信的人。”陳默的措辭很謹慎。
“你相信我,是因為我表舅?”
“不只是。”陳默猶豫了一下,“李教授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如果將來你遇到一個蘇婷的孩,的眼睛里有和周文彬一樣的,那就是可以托付真相的人。’”
蘇婷愣住了。
“我一開始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陳默繼續說,“直到那天在館室,我看到你面對真相時的眼神——沒有恐慌,沒有逃避,只有一種‘我必須弄明白’的決心。和你表舅當年一模一樣。”
“所以你一直是在測試我?”
“我是在觀察你。”陳默糾正,“在確定你是否真的能承這一切。現在我知道了,你能。”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另想辦法。”陳默說,“但機會可能不會再有。林士那邊已經加快了時間表,他們計劃在下個月啟第一批‘發’實地測試。”
“測試對象是誰?”
陳默沉默了很久,才說:“編號ST-004到ST-008,五個攜帶者。測試容是:在公共場所,通過遠程信號發他們的基因表達,觀察發作程度和可控。”
蘇婷到一陣惡心:“他們會死嗎?”
“不一定,但肯定會發病,可能會留下永久損傷。”陳默的聲音很沉重,“而且測試地點選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商場、地鐵站、公園。理由是‘模擬真實環境下的武效果’。”
“他們瘋了。”
“他們是相信自己在做必要的事。”陳默苦笑,“在他們看來,為了‘國家利益’,數人的犧牲是可以接的。”
“這不是犧牲,這是謀殺。”
“我知道。”陳默看時間,“所以我們必須阻止。今晚的行是第一步。你愿意幫忙嗎?”
蘇婷握了手里的設備。金屬外殼冰涼。
想拒絕。想回到一天前,回到那個只知道部分真相、至還能假裝正常生活的狀態。
但小唐手腕的淤,ST-015的警報,那五個即將被當作實驗品的攜帶者……這些畫面在腦中揮之不去。
“我需要詳細的計劃。”最終說。
陳默松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手繪地圖:“這是機房服務的結構圖。你要的是左邊第二臺服務,側面有一個備用接口。後,設備會自運行,你需要在三十秒離開。”
“警報發後會發生什麼?”
“林士的控制室會收到急通知。按照規程,會親自帶隊前往各個醫院確認況。那時候車庫的守衛會最。”
“如果留下人看守機房呢?”
“不會。”陳默肯定地說,“因為這些攜帶者是最重要的實驗資產,必須親自確認他們的狀態。”
“萬一呢?”
“萬一留下了人……”陳默又遞給一個小噴霧瓶,“這個可以暫時致盲,效果三分鐘。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會留下證據。”
蘇婷接過噴霧瓶:“你那邊有幾個人?”
“三個,都是可靠的人。”陳默說,“我們會同時行,從市二院的三個口進,二十分鐘完所有攜帶者的轉移。”
“轉移到哪里?”
“一個廢棄的社區醫院,我提前改造過,有基本醫療設備和抑制劑儲備。”陳默看著,“如果你愿意,完後可以和我們匯合。”
“那我的監測呢?手環和傳?”
“轉移功後,我會幫你拆除傳,并偽造你的死亡數據。”陳默說,“但那樣你就必須徹底消失一段時間。”
徹底消失。離開現在的生活,離開母親,離開所有悉的一切。
“讓我想想。”蘇婷說。
“你有一小時。”陳默站起來,“今晚十點前,如果你決定參與,就打開你家臺的燈,閃爍三次。如果不參與,就保持黑暗。”
他轉要走,又回頭:“無論你怎麼選,我都尊重。這不是你的戰爭,你可以離開。”
“但我也走不了多遠,對嗎?”蘇婷苦笑,“我是ST-001,珍貴的‘完模板’。他們不會放我走的。”
陳默沒有否認。
他離開了。
蘇婷獨自站在《夜巡》前。畫中的人舉著火把,在黑暗中搜尋著什麼。
想起表舅照片上的笑容,想起小唐閃躲的眼神,想起那些素未謀面、但命運已經和糾纏在一起的攜帶者們。
然後想起林士的話:“所有的犧牲和艱難,都是為了更大的善。”
什麼是善?誰定義的善?
握了手里的設備。
轉,離開館。
夜晚的城市燈火輝煌。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活在各自的日常里,對暗流渾然不覺。
蘇婷坐公回家。到小區門口時,看到1502的燈亮著。
林士在家。
走進大樓,上電梯。
在電梯里,做出了決定。
回到家,先檢查了所有房間,確認沒有新的監控設備。然後走到臺。
窗外,夜深沉。
看著1502的臺,那里窗簾閉。
然後出手,按在臺燈的開關上。
一次。
兩次。
三次。
燈在夜空中明滅,像某種爾斯電碼,發送著一個不可撤銷的決定。
做完這些,回到客廳,開始準備。
凌晨一點,車庫機房。
一場豪賭。
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但知道,當有些人選擇把活人變武時,總得有人站出來說:
不。
夜更深了。
距離凌晨一點,還有四個小時。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陳默收到了信號。
他開始集結人手。
暗流,即將沖破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