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分,蘇婷走進市館。周末的早晨,參觀者不多,空氣里有淡淡的松節油和舊紙張的味道。直接走向一樓展廳,腳步平穩,但手心微微出汗。
第三幅畫前已經站著一個人——不是陳默,是林士。
轉過,看著蘇婷,臉上沒有驚訝:“你來了。”
“陳默呢?”蘇婷問。
“他不會來了。”林士走近一步,聲音低,“我截獲了你們的通訊。很簡單的加,對我們來說就像明碼一樣。”
蘇婷沒有後退:“所以錄音里說的是真的?你們在監視我,研究我?”
“部分是。”林士從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個文件,“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份基因檢測報告,名字是蘇婷,日期是三個月前。報告顯示的基因中存在一段特殊變異,與夜影病患者攜帶的變異高度相似,但于休眠狀態。
“這是偽造的。”蘇婷說。
“不,這是真實的。”林士又點開另一份文件——是兩個月前檢時的記錄,“還記得這次檢嗎?我們說需要加測一個常規項目,多了一管。那就是用來做基因檢測的。”
蘇婷回想起來,確實有這次檢。公司組織的年度檢,護士說需要多一管做“免疫力檢測”,沒在意。
“所以你們很早就注意到我了。”蘇婷說,“為什麼?”
“因為你的家族史。”林士切換到一個家譜圖,“你母親那邊,有一個表舅,在三十年前參與了一項基因編輯實驗的志愿者招募。那項實驗失敗了,大多數志愿者死亡,數幸存者出現了各種後癥。夜影病就是其中之一。”
家譜圖上,一個名字被圈出來:周文彬,1972-2005,死因:多衰竭。
蘇婷記得這個表舅——母親提過幾次,說他年輕時參加了一個“藥試驗”,後來一直不好,三十多歲就去世了。
“所以我的基因里確實有變異?”蘇婷問。
“是的。”林士點頭,“但你的變異于休眠狀態,可能永遠不會激活,也可能在某個發因素下激活。我們需要監測你,研究你,找到抑制變異激活的方法。這不是害你,是救你。”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因為我們需要觀察自然狀態下的攜帶者。”林士說,“如果直接告訴你,你的行為會改變,數據就不準確了。我們需要你在不知的況下,被觀察。”
蘇婷看著屏幕上的基因圖譜,那些復雜的曲線和標記。不懂基因學,但能看懂結論:高危攜帶者,建議嚴監測。
“陳默知道嗎?”問。
“他知道你是攜帶者,但他不知道我們在觀察你。”林士說,“我們分屬不同的項目組。他負責治療已經發病的患者,我們負責研究未發病的攜帶者,預防疾病發生。”
“所以夜影項目真的沒有完全結束。”
“永遠不會結束。”林士收起平板,“只要還有攜帶者存在,只要變異還在傳,這個項目就會一直繼續。只是從治療轉向了預防。”
展廳里又來了幾個參觀者,在畫前停留,討論藝。蘇婷和林士的對話在旁人聽來,可能像在討論某件作品。
“現在你需要做出選擇。”林士說,“配合我們,定期接監測,幫助我們研究抑制方法。或者拒絕,但我們仍然會監測你,因為你是公共衛生風險的一部分。”
“公共衛生風險?”蘇婷皺眉。
“如果變異激活,你不僅會生病,還可能為傳染源。”林士的聲音很平靜,“夜影病有輕微的接傳染,這你知道。未發病的攜帶者雖然傳染更低,但仍然是潛在風險。”
所以沒有選擇。
或者說,選擇只有一個:配合。
“如果我配合,需要做什麼?”問。
“每月一次檢測,每季度一次全面檢,每天記錄狀況。如果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林士說,“另外,需要簽署保協議,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陳默。”
“為什麼不能告訴陳默?”
“因為信息隔離。他知道得越,對他的工作干擾越小,對患者也更安全。”林士看了看手表,“你需要現在決定。如果同意,我帶你去看我們的研究中心。如果不同意……我們會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是什麼?”
“法律框架的隔離觀察。”林士說,“為了公共安全。”
蘇婷沉默地看著那幅畫。玻璃箱里的舊報紙碎片,停走的懷表,指向三點的指針。
時間廢墟。
覺得自己的生活也了時間廢墟——過去被篡改,現在被監控,未來被預定。
“我需要見陳默一面。”說,“見完他,我再決定。”
林士猶豫了:“這不符合規定。”
“這是我的條件。”蘇婷堅持,“我要聽到他親口說,這一切是真的,你們不是在騙我。”
兩人對視。展廳里響起導覽員的聲音,一群學生走了進來。
“好。”林士最終說,“今晚八點,老地方。只能見十分鐘。”
“哪里?”
“你們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地方。”林士說,“1502,雖然現在是我的住,但今晚可以借給你們用。”
轉離開,消失在展廳出口。
蘇婷站在畫前,又停留了五分鐘。然後走到作品說明牌前,手向背面——什麼也沒有。上次那把鑰匙已經被取走了。
一切都被清理過了。
下午,回到小區。1502的門關著,門口沒有垃圾,沒有字條,一切如常。
在自己家里等。
晚上七點五十分,聽到隔壁門開了又關。
七點五十五分,走出家門。
1502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
陳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簡單的襯衫長,手臂的繃帶已經拆了,傷口愈合得很好。他看到蘇婷,點了點頭。
林士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十分鐘。我就在樓下。”
離開,關上門。
房間里只剩下蘇婷和陳默。
“你都知道?”蘇婷直接問。
“知道你是攜帶者,是的。”陳默說,“知道他們在觀察你,是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這是規定。”陳默的聲音有些疲憊,“攜帶者研究項目和患者治療項目是分開的,信息隔離。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是為了研究的科學,也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
“如果你知道自己被觀察,你的行為會改變,你的心理會影響,甚至可能發變異激活。”陳默說,“在醫學倫理上,有時候瞞是為了更大的善。”
蘇婷想起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夜影病患者——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樣被用于防研究。
同樣的邏輯,不同的對象。
“所以我是實驗品。”說。
“不,你是參與者。”陳默糾正,“自愿的參與者,雖然是在不完全知的況下參與的,但結果是為了救你,也為了救其他可能發病的攜帶者。”
“有多像我這樣的人?”
“全國范圍,已經確認的攜帶者有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十二人已經發病,轉我的項目組治療。其余人,像你一樣,在監測中。”陳默看了看時間,“時間不多,你有什麼問題,快問。”
蘇婷深吸一口氣:“我母親呢?有沒有風險?”
“檢測過了,沒有攜帶變異。變異是隔代跳躍傳的,你從你表舅那一支傳而來,但到你這一代才顯現。”陳默說,“你的後代有百分之五十的傳概率,如果將來你有孩子的話。”
“可以預防嗎?”
“這就是研究的目的。”陳默說,“找到抑制變異激活的方法,找到阻斷傳的方法。這需要時間,需要數據,需要像你這樣的攜帶者的配合。”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聲,兩聲,三聲。
“時間到了。”陳默站起來,“現在,你需要做出選擇。配合他們,或者不配合。但說實話,你沒有太多選擇余地。為了公共安全,他們不會讓你完全自由。”
“如果我選擇配合,還能過正常生活嗎?”
“能。”陳默說,“就像現在一樣,只是多了一些定期的檢查。林士會是你名義上的鄰居,實際上的監測員。但你依然可以工作,生活,友,甚至結婚——只是需要提前告知對方風險,這在醫學倫理上是必須的。”
“聽起來像個囚犯。”
“聽起來像,但不是。”陳默走向門口,“你會慢慢習慣的。就像我習慣了每天凌晨三點起床一樣。”
他打開門,林士站在門外。
“決定了嗎?”問。
蘇婷看著陳默的背影,又看看林士。
想起了過去幾周的一切:好奇,恐懼,發現,選擇。
想起了那些患者的臉。
想起了李教授信里的話:“你不需要為戰士,你只需要為見證者。”
現在,不只是見證者了。
是參與者。
是被觀察者。
也是潛在的被拯救者。
“我配合。”說。
林士點點頭,遞給蘇婷一個文件夾:“這是協議,詳細說明了權利義務。看完簽字,明天開始執行。”
陳默沒有回頭,直接離開了。
蘇婷拿著文件夾,站在1502的客廳里。這個房間曾經是實驗室,後來被清空,現在又住進了新的“研究員”。
一切都在循環。
凌晨三點,敲門聲不會再有了。
但監測還在繼續。
還在繼續。
回到自己家,打開文件夾。協議很厚,條款很多,但核心就是林士說的:定期檢查,保,配合研究。
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筆尖懸在簽名,停頓了十秒。
然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婷。
從今天起,不只是一個發現的人。
是本。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夜深沉,萬家燈火。
其中一盞燈下,有一個攜帶致命變異但尚未發病的人。
其中一盞燈下,有一個每天凌晨三點起床的醫生。
其中一盞燈下,有一個偽裝鄰居的研究員。
還有無數盞燈下,有不知的患者,不知的攜帶者,不知的普通人。
這就是世界。
明與影織。
真相與謊言并存。
而,現在是這織中的一部分。
關上燈,躺在床上。
這一次,不再等待凌晨三點的敲門聲。
因為敲門聲永遠不會再來了。
但新的聲音會出現:定期檢查的預約提醒,研究進展的簡報,可能還有——如果運氣不好——疾病發作的警報。
閉上眼睛。
睡意遲遲不來。
想起了那幅畫:《時間廢墟》。
停走的懷表,指向三點。
的時間沒有停走,但指向了不可知的未來。
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知道,從今天起,必須學會與共存。
與影共存。
與不確定的未來共存。
因為這就是的生活了。
普通又不普通的生活。
在平凡中藏著不平凡的的生活。
就像那個問題:
為什麼鄰居總在凌晨三點收快遞?
現在有了新的答案:
因為有些,需要在黑暗中傳遞。
有些真相,需要在影中守護。
有些人,注定要在明與黑暗的界行走。
而,現在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終于睡著了。
沒有夢。
只有深深的,沉重的平靜。
第二天早晨,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準備上班。
出門時,遇到林士也在等電梯。
“早。”林士微笑。
“早。”蘇婷回應。
電梯來了,兩人一起走進去。
就像普通鄰居一樣。
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但一切都發生了。
一切都不同了。
電梯下行,城市在腳下展開。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蘇婷知道,從今天起,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表面平凡,里洶涌。
表面正常,里異常。
這就是的生活了。
接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
走出去,走進里。
走向新的,充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