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特別行組的審訊室是標準的灰調:灰的墻,灰的桌子,灰的椅子,連線都像是被過濾了灰。唯一打破單調的是墻角上方的監控攝像頭,紅指示燈穩定地亮著,像一只不會眨眼的眼睛。
蘇婷坐在桌子的一側,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水。已經在審訊室里坐了一個小時三十七分鐘,但覺像是坐了一整天。
門開了,兩個男人走進來。一個年長些,約五十歲,穿著便服,手里拿著文件夾;另一個年輕些,穿著警服,端著記錄設備。
年長的男人坐下,打開文件夾:“蘇婷士,我是特別調查組的負責人,姓王。這位是小李,負責記錄。謝你配合調查。”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溫度,就像這房間一樣。
“陳默在哪里?”蘇婷問。
“陳先生在另一個房間,也在配合調查。”王組長翻開一頁文件,“我們先從你的部分開始。據陳先生提供的資料和你之前的陳述,你是在大約十天前開始注意到鄰居陳先生的異常行為,是嗎?”
“是的。”
“是什麼異常?”
“凌晨三點有快遞配送,固定的敲門節奏,全程無流。”蘇婷說,“還有他食指上的疤痕,虎口的老繭,這些細節讓我覺得他不普通。”
王組長點頭,在文件上記著什麼:“然後你開始自行調查,安裝了攝像頭,跟蹤觀察,甚至潛館地下室。”
“是的。”
“在這個過程中,你接到了‘夜影項目’的存在,了解到這是一個針對罕見病患者的醫療網絡。”
“是的。”
“你也發現了項目部存在叛徒,有人試圖販賣患者數據給境外生公司。”
“是的。”
王組長抬起頭,看著蘇婷:“在這個過程中,你是否有意識到,你的行為本已經犯了多項法律?非法監視、非法侵、妨害……”
“我意識到了。”蘇婷打斷他,“但當時我認為,揭一個可能危害生命的謀,比遵守這些法律更重要。”
王組長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文件夾:“我理解你的立場。但從法律程序上講,我們需要記錄所有事實。接下來,我想問一個關鍵問題:在整件事中,你是否有懷疑過陳默?”
蘇婷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王組長補充,“在你發現項目存在後,在你得知有叛徒後,你是否曾懷疑陳默可能就是那個叛徒?”
審訊室很安靜,能聽到空調出風的微弱聲音。
“有。”蘇婷最終承認,“在某個階段,我確實懷疑過他。”
“為什麼?”
“因為很多細節指向他。他作為項目負責人,有最大權限;他的行為有時很神;而且……有人故意引導我懷疑他。”
“李教授留下的錄音?”
蘇婷點頭:“錄音里指控陳默是叛徒。還有我發現的一些文件,看起來也對他不利。”
王組長重新打開文件夾,從里面出一張照片,推到蘇婷面前:“你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面容溫和,穿著白大褂。
“這是李教授。”蘇婷說,“夜影項目的創始人之一。”
“李崇山教授,著名病專家,三年前因胰腺癌去世。”王組長說,“但你不知道的是,李教授去世前,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認知障礙。他的記憶出現混,判斷力下降。他留下的那些錄音和文件,是在病晚期錄制的,容并不可靠。”
蘇婷盯著照片:“你是說,他指控陳默是叛徒,是因為他病了?”
“更準確地說,他確實懷疑有人叛變,但在病影響下,他懷疑錯了對象。”王組長收起照片,“事實上,李教授去世前,已經將項目領導權完全移給了陳默。他信任陳默。”
“那為什麼……”
“為什麼陳默不告訴你真相?”王組長接過話,“因為他需要你保持懷疑。一個對一切都深信不疑的局外人,在林修那些人看來太可疑了。你需要表現出適當的困和懷疑,才能讓林修相信你還沒有完全站在陳默這邊。”
蘇婷靠在椅背上,覺有點眩暈。所以那些疑慮,那些不確定,都是陳默計劃的一部分?
“還有一個問題。”王組長繼續說,“在館地下室,你發現了一個室,里面有鑰匙和一些文件。你是怎麼找到那個室的?”
“用鑰匙。鑰匙是陳默給我的,通過間接方式。”
“鑰匙上有什麼特征?”
蘇婷回想:“就是一個普通的古董懷表鑰匙,柄上刻著‘B2-17’。”
王組長看向旁邊的小李。小李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照片——正是那把鑰匙的特寫。
“這把鑰匙,”王組長說,“不僅打開了館地下室的室,還能打開另一個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蘇婷的反應:“市檔案局地下二層的17號保險箱。那里存放著夜影項目的方備案文件。”
蘇婷睜大眼睛:“方備案?”
“是的。”王組長從文件夾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是復印件,上面有公章和簽名,“夜影項目從一開始就不是非法的。它是經過衛生部門和倫理委員會批準的特殊醫療試點項目,備案編號SMP-2018-007。因為涉及患者私和特殊治療需求,所以采取保運作模式。”
蘇婷接過文件,快速瀏覽。日期是2018年4月,批準單位是市衛健委和醫學倫理委員會,項目負責人是李崇山教授,執行負責人是陳默。
“合法的?”喃喃道,“那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蔽?”王組長替說完,“第一,保護患者私。這種疾病至今仍被嚴重污名化,很多患者因此失去工作、家庭。第二,治療需要嚴格的時間控制和保配送,傳統醫療系無法滿足。第三,”他低聲音,“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有境外勢力在覬覦相關數據。”
“我們?”
王組長微微點頭:“特別調查組已經關注這件事兩年了。陳默是我們的合作者,他在幫助我們追蹤數據販賣網絡。”
所以陳默不僅是項目負責人,還是警方的線人?
蘇婷覺信息過載。每一個反轉都顛覆了之前的認知。
“那林修他們……”
“林修是三個月前被收買的。我們一直在監控他,希通過他找到背後的買家。”王組長說,“但事發展超出了控制。他們提前行,開始清除證據,威脅患者安全。我們不得不提前收網。”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小李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另一個警察,低聲說了幾句。
小李回來,對王組長說:“陳默那邊問完了。醫生檢查過,傷口需要理。”
王組長站起來:“蘇士,今天就到這里。你可以回去了,但暫時不要離開本市,可能需要隨時配合調查。另外,關于夜影項目的一切,請繼續保。雖然項目是合法的,但患者私仍然需要保護。”
“那些患者現在怎麼樣?”
“已經安排轉移到正規醫院的特殊病房,治療不會中斷。”王組長說,“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他們終于可以活在下,而不是影里。”
蘇婷也站起來:“我能見陳默嗎?”
王組長猶豫了一下:“可以,但時間不能長。他在醫務室。”
醫務室在走廊的另一頭,比審訊室明亮一些,有窗戶,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陳默坐在病床上,手臂纏著繃帶,額頭的傷口已經合。
看到蘇婷,他微微點頭:“坐。”
蘇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你早就知道一切。”
“不是一切。”陳默說,“我知道項目是合法的,我知道警方在調查數據販賣,我知道林修是叛徒。但我不知道事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因為真相需要你自己發現。”陳默看向窗外,“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你,這是個合法的醫療項目,我在幫警方抓壞人——你會相信嗎?你會覺得這是更大的謊言。你需要通過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邏輯判斷,才會真正相信。”
蘇婷沉默了。他說得對,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全部真相,可能真的會懷疑。
“而且,”陳默繼續說,“我需要你保持一種狀態——既了解部分真相,又對整保持懷疑。這樣在林修看來,你才不是一個完全站在我這邊的威脅,而是一個可以爭取或控制的變量。”
“所以他才會一次次接我,試探我。”
“是的。他想看看能不能把你拉攏過去,或者至讓你保持中立。”陳默轉過頭,看著,“但你一直堅持自己的判斷。這很了不起。”
蘇婷想起那些夜晚,那些疑慮,那些恐懼。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接下來會怎樣?”問。
“項目會公開化,但患者份繼續保。治療會轉正規醫院,但保留凌晨配送的特殊安排。”陳默說,“我會繼續負責醫療部分,但不再需要藏在影里。林修的上級,那個‘買家’網絡,警方會繼續追查。”
“你呢?會有麻煩嗎?”
“不會。我的所有行都在法律框架,而且有備案。”陳默頓了頓,“但你……可能會有一些麻煩。非法監視,非法侵,這些都需要理。不過王組長告訴我,考慮到你的機和最終結果,很可能不會起訴,最多是行政罰。”
蘇婷松了口氣。沒想過自己的安危,但知道不用坐牢還是好的。
醫務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走進來:“陳先生,需要換藥了。”
蘇婷站起來:“我該走了。”
陳默住:“蘇婷。”
回頭。
“謝謝你。”陳默說,“沒有你,那些患者可能已經死了。”
蘇婷點點頭,沒有說什麼,走出了醫務室。
走廊很長,燈很亮。經過一個個房間,聽到里面傳來各種聲音——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低語聲。這是一個正常運轉的世界,有著正常的規則和秩序。
而知道,在這個正常世界的背面,還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走出市局大樓時,已經是下午四點。斜照,街道上車水馬龍。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自由的空氣。
手機震,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婷婷,這周末一定回來吃飯啊,媽媽做了你最吃的紅燒魚。”
回復:“好,一定回去。”
然後打了個車,回家。
小區一切如常。保安大叔在看報紙,看到還點了點頭。電梯里遇到了樓下的鄰居,互相打了招呼。
十五樓,走廊安靜。1502的門閉,門口著警方的封條。1501的門,的家,就在對面。
開門進去,家里和離開時一樣,又好像不一樣了。
走到客廳,拉開窗簾。夕的涌進來,填滿了房間。
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墻上掛著的鐘——普通的電子鐘,顯示著時間:下午五點十七分。
離凌晨三點還有不到十小時。
但今晚,不會再有人敲門了。
不會再有人在意凌晨三點了。
突然到一種巨大的疲憊,不僅僅是的疲憊,更是神的疲憊。過去的十天像一場漫長的夢,現在夢醒了,但夢里的覺還在。
晚上七點,煮了碗面,打開電視。新聞正在報道一起“醫療數據泄案”,主播提到了“境外勢力”和“非法易”,但沒有提夜影項目,沒有提患者,更沒有提凌晨三點的快遞。
保護還在繼續,只是換了形式。
九點,洗澡,準備睡覺。躺在床上時,聽到了從墻壁傳來的聲音——不是1502,是樓下,有人在拉小提琴,旋律憂傷而麗。
閉上眼睛。
然後,在完全睡前,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但很清晰。
從門外傳來的。
敲門聲。
篤,篤,篤篤。
兩輕兩重。
守者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