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的過窗簾隙,在蘇婷臉上切出一道暖金的線。一夜未眠,卻不覺得困倦。大腦異常清醒,像被冷水沖刷過,每一個念頭都清晰得過分。
起床,洗漱,換上日常的——白襯衫,深長,平底鞋。站在鏡子前練習微笑,練習說“早上好”,練習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鄰居應有的表。
八點整,準時出門。電梯門打開時,陳先生已經在里面。
“早。”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樣,溫和、節制,沒有多余的緒。
“早。”蘇婷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鈕。
電梯下行。空氣安靜。
“蘇小姐今天氣不錯。”陳先生說。
“睡得好些了。”回答。這是真話,雖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睡”。
“那就好。”電梯到達一層,他側讓先出,“有時候適應了,反而能睡得更好。”
這句話有雙重含義。蘇婷聽懂了,但沒有回應。
一整天的工作,盡力表現得正常。修改海報,參加會議,和同事討論方案。中午吃飯時,劉姐坐過來:“小蘇,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有嗎?”
“說不上來,就是覺……沉穩了不。之前你總是有點心不在焉。”
蘇婷笑了笑:“可能想通了一些事。”
下午四點,提前下班。理由是“家里有事”,劉姐很爽快地同意了。
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藥店,買了醫用酒、無菌棉簽、創可,還有一些維生素補充劑——這些都是日常用品,不會引起注意。但在購籃最底層,放了一盒一次無菌注和一小瓶生理鹽水。
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年輕孩,掃了所有商品,目在注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問:“需要袋子嗎?”
“要一個。”蘇婷說。
拎著袋子走出藥店,在門口停了一下。街對面,那個角有痣的男人——送信人-09——正站在報刊亭前翻雜志。他沒有看,但知道他在這里不是巧合。
沒有回避,反而朝他點了點頭。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也微微點頭回應。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確認。蘇婷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晾竿橫上空,掛著各。走到一半,停下腳步。
“出來吧。”說。
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送信人-09從拐角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那本雜志。
“你怎麼知道我在?”他問。
“你的影子。”蘇婷指了指地面——下午的將他的影子投在前方,剛才拐彎時就看到了。
男人笑了,角的痣跟著了一下:“觀察力不錯。陳先生說你很有潛力。”
“陳先生還說什麼?”
“他說你選了B。”男人走近幾步,“我很佩服。大多數人會選A。忘多輕松。”
“忘意味著放棄選擇權。”蘇婷說。
男人點點頭:“是的。今晚凌晨三點,1502。敲門節奏記住了?”
“篤,篤,篤篤。兩輕兩重。”
“正確。”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的小盒子,比昨晚那個更小,“帶上這個。別打開,到了之後給陳先生。”
蘇婷接過盒子。很輕,幾乎覺不到重量。
“里面是什麼?”
“門測試的一部分。”男人說,“祝你好運。”
他轉離開,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蘇婷看著手里的盒子,又看看藥店購袋里的注。兩個盒子,兩種選擇。突然覺得生活變了一連串的盒子,每個都需要打開,每個都可能改變一切。
傍晚回家,在小區花園里多坐了一會兒。看著孩子們玩耍,老人散步,手牽手走過。這是要守護的平凡日常,盡管現在知道了這平凡之下涌著不平凡的暗流。
晚上九點,開始準備。
首先,檢查所有門窗。確保鎖好,窗簾拉嚴。
其次,在客廳茶幾上放好準備好的品:酒、棉簽、創可,還有一把小剪刀。旁邊放著一杯水。
然後,打開電腦,登錄那個雲相冊,下載了所有備份的資料。但沒有完全刪除雲端副本——留了一個後手,設置了三天後自發送到另一個加郵箱。如果三天沒有取消這個定時發送,說明出了意外,資料會自傳送到安全的地方。
這是從電影里學來的,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做了總比沒做好。
十一點,洗澡,換上深的舒適——不是睡,而是適合活的長袖衫和運。頭發扎利落的馬尾。
十一點半,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不是睡覺,是養神。
凌晨兩點四十分,準時睜開眼睛。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夜燈。站起,活了一下手腳,然後走到門口。
過貓眼,走廊空。兩個攝像頭的指示燈都正常亮著——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打開手機監控件,畫面一切正常。
兩點五十分,開始最後檢查。
黑小盒子在口袋里。鑰匙在另一個口袋。手機調靜音,放在第三個口袋。
在腦海中復習敲門節奏:篤,篤,篤篤。不是兩輕一重,是兩輕兩重。這是守者的節奏,不是患者的節奏。
兩點五十五分,站在門後,手放在門把手上。
深呼吸。
兩點五十八分,走廊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但不是因為有人來——燈自己亮了。
蘇婷過貓眼看去。走廊空無一人,但燈一直亮著,沒有熄滅。這是一種信號:準備好了。
三點整。
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異常安靜,連空調管道的嗡鳴聲都消失了。1502的門在五米外,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走到門前,停下。
抬起手。
用指節叩門。
篤。
停頓一秒。
篤。
再停頓一秒。
篤,篤。
兩輕兩重。
門開了。
不是只開一條,而是完全打開。
陳先生站在門口,穿著整齊的襯衫長,不是居家服。他後是客廳,燈調得很暗,但能看見里面站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是眼鏡男送信人-12,另一個是沒見過面的中年人,短發,穿著白大褂,像是醫護人員。
“歡迎,蘇婷。”陳先生說,“請進。”
蘇婷走進屋。門在後關上,落鎖聲清脆。
陳先生家的布局和家一樣,但裝修完全不同。客廳里幾乎沒有任何生活痕跡——沒有沙發,沒有電視,沒有裝飾畫。取而代之的是幾張長桌,上面擺著各種儀:顯微鏡、離心機、小型冷藏柜,還有幾臺筆記本電腦。墻壁上滿了圖表和化學分子式。
這里不是住家,是實驗室。
“我是陳默,‘守夜人-07’。”陳先生正式自我介紹,然後指了指另外兩人,“這是林修,送信人-12,你見過。這是趙醫生,我們的醫學顧問。”
趙醫生點了點頭,表嚴肅。
“首先,我需要確認你的意愿。”陳默說,“你選擇加夜影項目,是自愿的,沒有任何脅迫,對嗎?”
“是的。”蘇婷說。
“你知道加意味著什麼嗎?保、風險、可能的法律責任?”
“我知道。”
“即使如此,你仍然選擇加?”
“我選擇加。”
陳默和林修對視了一眼。林修從桌子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點了幾下,遞給蘇婷:“請閱讀并簽署這份保協議。電子簽名即可,但有法律效力。”
蘇婷接過平板。協議很長,詳細列出了保條款、責任豁免、安全準則等等。快速瀏覽,重點看了幾個關鍵部分:不得向任何人項目存在;遵守所有安全指令;急況下優先保護患者私;如果違反協議,將面臨法律訴訟和……記憶消除程序。
到最後一頁,輸姓名和份證號,然後電子簽名。
平板遞回給陳默。他檢查了一下,點點頭:“現在,我們需要采集你的基礎生樣本,建立檔案。這是為了保護你,也為了保護項目。”
趙醫生走過來,手里拿著采工:“左手,請。”
蘇婷出左手。趙醫生練地消毒,采,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樣被分三份,分別放進不同的試管,上標簽——不是的名字,而是一個代號:“守者-23”。
“你是第23位加的守者。”林修解釋,“我們每個城市都有守者,負責本地監測點的安全。”
陳默接著說:“守者的主要職責有三個:第一,觀察監測點周圍異常況;第二,在必要時協助樣本運輸;第三,急況下啟應急協議。任務會通過加渠道下達,通常不會很頻繁,但你必須有隨時響應的準備。”
蘇婷點頭:“我明白。”
“現在,”陳默看著,“請把你口袋里的盒子給我。”
蘇婷掏出那個黑小盒子,遞過去。
陳默沒有打開,而是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從屜里取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盒子。
“門測試。”他說,“這兩個盒子,一個里面是真正的項目徽章,另一個里面是……別的東西。你需要選一個打開。這是測試你的直覺和判斷力。”
兩個盒子并排放在桌上,沒有任何區別。
“你有三十秒。”林修說。
蘇婷看著兩個盒子。直覺?判斷?這太隨機了。
但突然想起一個細節:剛才陳默接過的盒子時,是用左手拿的,然後放在桌子左側。而他從屜取出的盒子,是用右手放的,在桌子右側。
他是個左撇子,但疤痕在右手。這說明他不是天生的左撇子,是後天訓練的左右手都靈活。
而他在日常生活中,習慣用右手做日常事務,左手做……重要事務。
這是的觀察記錄里的一條:電梯按鈕用右手,但接快遞用左手。
重要的接用左手。
那麼左手放的盒子,可能是重要的那個。
三十秒快到了。
蘇婷出手,拿起了左側的盒子——帶來的那個。
打開。
里面是一個金屬徽章,圓形,圖案是一個圓里三個點。夜影項目的標志。
“正確。”陳默說。
蘇婷松了口氣。
但陳默接著打開了另一個盒子。里面也是一模一樣的徽章。
“兩個都是徽章。”林修笑了,“測試的不是選擇,是你做選擇時的依據和信心。我們需要的是會觀察、會思考、會基于信息做判斷的人,不是靠運氣的人。”
趙醫生遞過來一張紙:“請寫下你選擇的依據。”
蘇婷如實寫下:左右手習慣。
陳默看了,點點頭:“很好。觀察細致,邏輯合理。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他把兩個徽章都遞給蘇婷:“留一個做紀念,另一個每天攜帶,作為份識別。在某些特定場合,可能需要出示。”
蘇婷接過徽章。金屬微涼,邊緣。
“現在,最後一個環節。”趙醫生拿起一個注,里面是明,“這是增強型免疫抑制劑。加項目後,你需要定期注。夜影病雖然罕見,但所有項目參與者都有輕微暴風險。這個藥可以保護你。”
蘇婷看著針頭:“必須現在注嗎?”
“最好現在。”趙醫生說,“第一次注後需要觀察三十分鐘反應。如果在這里進行,有醫療設備,更安全。”
蘇婷卷起袖子。酒棉過皮,冰涼。
針頭刺靜脈,緩緩推。沒有疼痛,只有一種輕微的涼意在管里擴散。
注完畢,趙醫生用棉簽按住針眼:“按三分鐘。然後在這里休息觀察。林修會陪著你。”
陳默看了看表:“我得去理一批樣本了。歡迎加,守者-23。”
他轉走進里間,那里似乎還有另一個房間。
蘇婷坐在椅子上,按著手臂。林修遞給一杯水:“第一次注可能會有點頭暈,正常反應。”
“這個藥……”蘇婷問,“會有什麼副作用嗎?”
“輕微嗜睡,食下降,通常持續一到兩天。之後每個月注一次,反應會越來越輕。”林修也坐下來,“對了,你的第一個任務已經確定了。”
“這麼快?”
“不算任務,算是適應訓練。”林修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這個人,認識嗎?”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多歲,普通長相,穿著快遞員工作服。
蘇婷仔細看,搖了搖頭:“沒見過。”
“他李哲,送信人-05,負責城西三個患者的樣本采集。三天前,他在一次常規配送後失蹤了。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里,是凌晨三點二十,在青松路路口。之後就沒有任何蹤跡。”
蘇婷抬起頭:“失蹤?”
“是的。我們已經啟了部調查,但人手不足。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以普通居民的份,去青松路附近了解一下況。不用直接調查,就是走走看看,注意有沒有異常。如果有任何發現,不要行,立即報告。”
林修又遞過來一張地圖,上面標出了李哲最後出現的位置,以及他負責的三個患者的大致區域——沒有地址,只有范圍。
“這是測試你的信息收集能力,也讓你逐步適應項目工作。”林修說,“時間不限定,一周完即可。注意安全,不要暴份。”
蘇婷接過地圖和照片。照片上的李哲笑得有點靦腆,不像是個會突然失蹤的人。
“他可能……遇到什麼了?”問。
“不知道。”林修的表嚴肅起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守者。我們在這個城市運作三年了,一直很蔽。但如果有人失蹤,意味著可能有,或者有外部威脅。我們需要找到他,或者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蘇婷點頭:“我明白了。”
觀察三十分鐘後,趙醫生檢查了的和心率,一切正常。
“可以回去了。”趙醫生說,“如果今晚有任何不適,隨時聯系我們。聯系方法林修會發給你。”
凌晨四點十分,蘇婷回到自己家。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口袋里裝著兩個徽章,手機里存著加聯系方式和任務信息。手臂上注有一個細小的針眼,周圍微微發紅。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凌晨的城市寂靜無聲,只有遠偶爾有車燈劃過。
看著手中的徽章,圓形,三個點。
現在是守者-23了。
守護夜晚的,守護那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突然覺得很平靜。謎團解開了,份明確了,目標清晰了。
但也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失蹤的送信人李哲,是一個新的謎團。
而這個謎團的答案,可能不會像夜影項目的真相那樣,充滿人的輝。
想起林修的話:“可能有外部威脅。”
威脅是什麼?誰在威脅?
不知道。
但會找出答案。
這是的第一個任務。
也是作為守者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