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蘇婷在電梯里遇見了陳先生。
他穿著熨帖的灰襯衫,深西,手里提著黑公文包,頭發梳得一不茍。看見蘇婷時,他像往常一樣微微點頭:“早。”
“早。”蘇婷微笑回應,目飛快地掃過他的手。
食指側面果然有一道淺白的疤痕,長約兩厘米,像是舊傷。傷口很平整,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
“蘇小姐最近睡得不好嗎?”陳先生忽然問。
蘇婷心里一,面上卻保持著平靜:“啊?為什麼這麼說?”
“看你眼下有點黑眼圈。”他按下電梯一層的按鈕,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年輕人也要注意休息。”
“最近項目有點忙。”含糊道,心跳卻不控制地加快。他注意到了?還是隨口一說?
電梯下行,數字跳著。封閉空間里只有機運行的微弱嗡鳴。
“對了,”陳先生又開口,“昨天晚上好像聽見你那邊有靜,是養寵了嗎?”
蘇婷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昨晚除了觀察,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啊,”說,“可能是樓上吧,最近樓上小孩經常跑來跑去。”
“可能吧。”陳先生笑了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電梯到達一層。他紳士地讓蘇婷先出,然後快步走向小區門口。蘇婷看著他上了一輛黑轎車——不是網約車,是私家車,車型普通,車牌號是普通的本地號段。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正是這種正常,在那些凌晨三點的異常對照下,顯得格外可疑。
上班路上,蘇婷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地鐵擁的人推搡著,周圍是此起彼伏的通話聲、短視頻的背景音樂、孩子的哭鬧。這是一個喧囂而真實的世界,與凌晨觀察到的那個寂靜、有序、充滿的世界格格不。
到公司後,強迫自己專注于工作。今天要完一套化妝品品牌的春季海報,主題是“新生”。打開PS,開始調整圖層,但眼神總是不自覺地瞟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上午十點,起去茶水間沖咖啡。路過前臺時,聽見兩個同事在聊天:
“你聽說過那種深夜快遞服務嗎?”一個說,“我表姐在國外,說有些特殊品只能在特定時間配送……”
“國也有吧,”另一個接話,“我上次看新聞,說有些高價值藥品或者……”
後面的話蘇婷沒聽清,已經走進了茶水間。熱水沖進杯子,速溶咖啡迅速溶解深棕。盯著那漩渦,突然想起昨晚那個棕紙盒。
大小剛好能裝下一瓶藥。或者,一部手機。或者,一沓文件。
或者,其他什麼東西。
午休時,做了一個決定。打開手機瀏覽,輸“凌晨三點 快遞 服務”,搜索結果大多是“夜間配送服務介紹”或“快遞員夜間工作安全指南”,沒有任何關于凌晨三點固定上門的信息。
又換了幾個關鍵詞:“特殊時段配送”“保快遞”“無記錄快遞服務”,仍然一無所獲。
這反而讓更加確信:那些快遞不是常規服務。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蘇婷第三次修改同一張海報時,組長劉姐走了過來:“小蘇,狀態不對啊。昨晚沒睡好?”
“有點失眠。”蘇婷如實說。
“注意,”劉姐拍了拍的肩,“這個項目不急,明天再做也行。要不你今天早點走?”
蘇婷本想拒絕,話到邊卻變了:“謝謝劉姐,那我今天提前一小時下班。”
需要時間。需要思考,需要驗證某些猜測。
下午四點,蘇婷離開公司。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小區附近的超市。推著購車在貨架間穿行時,刻意放慢腳步,觀察周圍的人和環境。
買完東西結賬時,收銀員是個面的阿姨,在這工作好幾年了。蘇婷裝作隨意地問:“阿姨,咱們小區晚上快遞多嗎?我有時候加班晚,總怕錯過。”
“晚上?”阿姨一邊掃碼一邊說,“一般八九點以後就了。現在有些快遞站倒是開到十點,但送貨上門的很那麼晚。”
“有沒有聽說過凌晨還送快遞的?”
阿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凌晨?那不得吵死人啊。除非是特別急的件,但那種一般也會提前打電話。怎麼,你遇到啦?”
“沒有沒有,就隨便問問。”蘇婷接過購袋,轉離開。
走出超市時,天已經暗下來了。初春的傍晚,風還帶著涼意。拎著袋子慢慢往回走,腦子里卻在高速運轉。
收銀員的反應很自然,說明凌晨配送絕對不是小區的常態服務。那麼,那些快遞就是專門針對1502的。
專門針對陳先生的。
到家時是晚上六點四十。蘇婷放下東西,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門口——沒有快遞,沒有傳單,沒有任何異常。松了口氣,卻又到一莫名的失。
今晚還會來嗎?如果會,是第幾天了?
煮了碗面,坐在客廳里邊吃邊刷手機。社上充斥著各種信息:明星八卦、時事新聞、朋友曬的食和自拍。這個世界喧鬧、雜、充滿煙火氣。
而就在一門之隔,可能存在著另一個世界:寂靜、守時、充滿未知規則的世界。
晚上九點,蘇婷洗了澡,靠在床頭看書。是一本偵探小說,講述一個退休警察破案的故事。讀到一半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那些快遞真的有問題,為什麼陳先生要每天接收?如果是什麼非法品,這樣高頻次的接風險太大了。
除非,那些品有很強的時效。
或者,那本就不是品接。
這個念頭讓放下書,走到客廳再次檢查了貓眼。走廊空無一人,聲控燈暗著。又走到窗邊,開窗簾一角往下看。路燈下的小區花園里有幾個散步的人影,一切平和如常。
但注意到,對面樓有幾個窗戶的燈在閃爍。不是正常的開關燈,而是有規律的明暗變化——一下,三下,兩下。
就像某種信號。
蘇婷立刻拿出手機打開相機,調到錄像模式放大畫面。但當再次看向那些窗戶時,燈已經恢復正常了。
是錯覺嗎?還是太敏了?
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零七分。距離凌晨三點還有不到五小時。
猶豫了幾秒,回到臥室,從柜深翻出一個舊的雙肩包,從夾層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黑設備——無線微型攝像頭,帶夜視功能。這是兩年前參加一個安防產品驗活時獲得的贈品,一直沒用過。
蘇婷走到門口,通過貓眼確認走廊無人後,輕輕打開門。攝像頭很小,把它在門框上方側的影,調整角度,確保能拍到1502門口的全景。然後退回屋,用手機連接測試。
畫面清晰,夜視模式下也能看清走廊細節。
做完這一切,重新鎖好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坐下來。
心跳很快,手心有汗。在做什麼?安裝蔽攝像頭監視鄰居?這已經不止是好奇了,這接近……
接近什麼?不敢往下想。
手機震,又是母親的微信:“婷婷,媽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但總要考慮以後。你張阿姨的侄子我見過照片,神的小伙子……”
蘇婷沒有回復。把手機調靜音,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影,眼神里有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是張,是,還是別的什麼。
想起三年前剛來北京時,租的第一間房子在一棟老舊小區六樓。隔壁住著一個獨居老人,每天黃昏時會準時拉二胡,曲調蒼涼。從未去打聽過老人的故事,只是在那些琴聲里做自己的事。半年後搬走了,再也沒聽過那樣的二胡。
有時候,我們離別人的只有一墻之隔,卻選擇視而不見。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在主發出聲音——每天凌晨三點,準時敲門。
晚上十一點,蘇婷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下一盞小夜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但意識清醒得像剛喝過濃咖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夜十二點。凌晨一點。兩點。
兩點五十分,準時睜開眼睛。
沒有開燈,黑走到客廳,拿起已經連接攝像頭的手機。屏幕亮起,走廊的畫面顯示出來:空,寂靜,只有安全出口標志發出微弱的綠。
切換夜視模式,畫面變黑白灰的世界。
2:。2:57。2:59。
3:00:01。
聲控燈亮了。
不是從電梯方向,也不是從樓梯間——那個人影直接出現在畫面中,就像從黑暗里憑空凝結出來的一樣。
深藍工作服。帽子得很低。手里拿著棕的、大小一致的紙盒。
男人在1502門前停下,抬手,用指節叩門:篤,篤篤。兩輕一重。
門開了二十厘米。那只骨節分明、食指帶疤的手出來。接。門關上。
整個過程,攝像頭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但就在快遞員轉離開的瞬間,發生了一件事:
他的帽子微微抬起了一點點,攝像頭捕捉到了他的下半張臉——下,,以及角一顆很小的黑痣。
而那顆痣,蘇婷見過。
就在今天下午的超市里。那個在前面結賬、買了大量泡面和礦泉水的年輕男人,結賬時和收銀員說了兩句話,笑起來時,角就有一顆這樣的痣。
是同一個人。
蘇婷的手指僵在手機屏幕上。寒意從脊椎一路爬升到後頸。
這不是隨機分配的快遞員。這是有固定人員執行的固定任務。而且這個人,白天就出現在邊。
是巧合?還是……
還沒想清楚,手機畫面里的況又變了。
1502的門,突然又打開了。
陳先生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睡,而是穿著整齊的襯衫長,就像白天出門一樣。他左右看了看走廊,然後——蘇婷的呼吸停止了——他朝著1501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停在蘇婷門前。
蘇婷下意識地後退,背部抵在墻上。手機屏幕的映著的臉,慘白。
門外,陳先生似乎在傾聽什麼。靜止了大約五秒。
然後他蹲下。
蘇婷從攝像頭的角度能看到他的頭頂。他在干什麼?檢查門?放東西?還是——
陳先生站起來,轉回到自己家門口。但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拿出手機,屏幕的照亮了他的臉。
他低頭打字,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微笑。
三秒後,蘇婷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安裝的一個小區業主APP的推送通知:
“【小區公告】尊敬的業主:近期有居民反映夜間有異常聲響,業已加強巡邏。如有任何可疑況,請及時聯系值班室。祝您生活愉快。”
落款是:業辦公室。
發送時間:凌晨3:07。
蘇婷盯著這條推送,又抬頭看向手機屏幕里的畫面。陳先生已經回到屋里,門關上了。走廊重新空無一人。
的目落在APP推送的發送時間上。
凌晨3:07。
而陳先生剛剛在3:06拿出手機打字。
點開發送者詳:“業辦公室”是APP的方賬戶,理論上只有業工作人員可以登錄發送。
除非。
除非有人有權限訪問這個賬戶。
或者,有人能偽造推送。
蘇婷慢慢坐到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手機屏幕自暗了下去,客廳里只剩下小夜燈微弱的。
走廊外,那個微型攝像頭還在安靜地工作著。
而此刻終于清楚地意識到兩件事:
第一,這些凌晨三點的快遞,絕對不是最初想象的那麼簡單。
第二——這個想法讓全發冷——陳先生可能知道在觀察。
那條推送,不是提醒。
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