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宛玉着册页的指节微抖,压着发颤的声音:“赘?”
有强烈的预,这位便是林谦穆了。
秀巧嬷嬷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顾太傅膝下有十五位儿,没有一个儿子,后来便从族中旁支过继了一位。”
手指点了点[顾元景],“便是这位。”
又轻叹了口气:“可顾太傅还是想要延续自己的脉,于是决定为嫡招婿,但京中,稍有家世名的男子,谁又愿意赘?”
谢宛玉静静听着。
“偏巧那一年各地学子进京赶考,当年的状元郎,林谦穆。”嬷嬷道。
这个名字被说出来的那一刻,谢宛玉心脏控制不住的发颤,颤到痉挛。
嬷嬷几乎是附耳:“林谦穆出寒微,却才华横溢,殿试之上深得陛下赏识,也被顾太傅看上了。”
“那为何这宴客册子上,无他的名字?”谢宛玉寻到时机,问了出来。
嬷嬷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失礼又可笑的话,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我的好姑娘哟。”摇着头,仿佛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一个赘婿还想参加裴府的宴?”
赘婿。
呵......哈哈哈哈......
赘婿......
一个连宴客名册都上不得的赘婿.......
谢宛玉在心底无声苦笑,笑得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起,酸涩极了,泛起窒息的疼。
这满上京,又有谁知道?谁又能想到?
林谦穆当年为了攀高枝,做赘婿,抛弃家中妻子,妻子甚至还怀着九个月孕,即将临盆。
谢宛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猩红恨意。
“姑娘且放宽心,这些事儿与咱们不相干,您只需养好子,春宴上漂漂亮亮地亮相便是。”嬷嬷见低头不语。
谢宛玉缓缓抬起头,角极力牵起一点极淡、甚至有些僵的弧度。
“嬷嬷说的是。”
林谦穆没资格参加裴府的宴。
等待已久的计划,扑了个空。
谢宛玉盯着宴客册子上的顾家其他人,心里又有了几分盘算。
-
裴凛今日并没有去大理寺,从院中离开后,径直回了书房。
刚准备伏案理案宗,外面传来砚礼的声音:“公子,老爷唤您。”
裴凛到主院的时候,裴老爷已在书房等着了。
“父亲。”裴凛拱手一礼。
裴老爷示意他落座,才缓声开口:“方才云锦居的事我已知晓了。”
裴凛端坐,公事公办的语气:“孙先生教导不力,裴静姝欺压宛玉,都理应罚。”
裴老爷点了点头,神间有些失,却也了然:“静姝那孩子,心思还是窄了些。”
“裴家养十几年,从未亏待过,如今宛玉回来了,反倒失了容人之量,竟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又看向裴凛,语气转肃:“你理得对,是该让长长记,只是莫要让觉得我们偏心,寒了心,但也绝不能纵容这歪风邪气。”
毕竟十多年朝夕相,即便知道了并非是亲生的,但到底存有几分父之。
“父亲唤我来,就为此事?”裴凛问道。
裴老爷将拳抵在边,低咳两声,“顾太傅的孙今年即将及笄,过些时日宛玉的春宴,也特地邀了来。”
“要及笄与我何干?”裴凛语气淡漠。
裴老爷抬眼,目微沉:“裴家与顾、谢、霍三家历来皆有姻亲之谊,虽然以我们家如今的地位,早已无需用姻亲来维持什么,但有些旧谊,到底不宜断绝。”
裴凛角淡扯:“父亲当年,也未与顾、谢、霍任何一家结亲,为何到了儿子这里,便了不宜断绝?”
裴老爷神有些不自然:“那我能和你一样?”
“有何不一样?”
裴老爷反问:“当年我有你母亲,自是不会去联什么姻,你现在有谁?”
裴凛薄微动,某个名字无声地卡在间,心头莫名滞闷。
裴老爷瞥了他一眼,一副看你能说出个谁的表。
见他吐不出一个字,裴老爷才开口:“今年你也二十了,左右无喜欢的子,娶谁不是娶?”
裴老爷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抿了抿。
又缓和语气:“为父并非要你,只是与你商量,顾太傅这位孙是嫡长所出,听闻品貌端庄、教养得宜,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这门亲事你不妨考虑一番,春宴时先见一面,之后再说也不迟。”
“父亲也知那是春宴。”裴凛语气平静。
裴老爷抬眼看他。
裴凛沉脸,说出的名字:“此次春宴是为宛玉而办,宛玉回府初次出席宴席,事关宛玉的名声与体面,我不会借春宴之名行相看之事。”
裴老爷一时语塞。
“不过是让你瞧一眼。”
“不瞧。”
“......”
裴老爷不再说什么,反正等那姑娘来了,总有机会见面。
又随口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公务,便打发了他。
裴凛回到书房后,已无心看什么卷宗,目不由自主瞥向那封来自青州的书信,心口像是被一块浸冰水的巨石沉沉压住,又冷又窒,堵得发闷。
倏地将书信拿起来,狠狠摁压在一本厚卷宗之下,下面正是那堆他日夜反复抄写的——
克己复礼为仁。
礼不可僭,事不可乱。
......
漆黑的字,刺得他眼底生疼,心头更是一片灼烫的混乱。
他压了压心绪,伏案又填了许多页上去。
墨迹未干,心绪难平。
他无法坦然说出的名字。
是了,他无法坦然说出的名字。
裴凛闭了闭眼。
在他看来,宛玉才十六,窦初开难以自抑,言行偶有失分寸,尚在理之中。
但他年长许多,自懂规守矩,他不能不懂事,不能失了分寸,他应该自抑,而非纵容,甚至是想引导犯错。
——兄长,慎行。
-
夜,谢宛玉蜷在锦被中,毫无睡意。
一颗心七上八下,更让提心吊胆的是——
裴凛今夜没来。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令人窒息。
临近春宴,深夜裴凛都没再来过,白日里也只依礼教礼教规矩,并未多言。
像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谢宛玉很不安,划清了界限就意味着,所能依仗的那点暧昧不明的旧,正在急速消散。
不能坐以待毙。
春宴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