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裴凜便倏地收回目,淡聲道:“往後注意儀態,不可再奔跑。”
“是。”謝宛玉溫順應下,落座後將懷中家規輕輕放在桌上,推至他面前。
裴凜聽出尚未平復的微,并未立刻去拿家規,微啞聲道:“不急,你先歇一會兒。”
說著遞來一盞熱茶。
“謝謝兄長。”謝宛玉捧住茶盞垂眸小飲,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算計。
聽呼吸逐漸平穩,裴凜才抬眼看,“為何遲了?”
謝宛玉放下茶盞,聲音輕,帶著點怯怯的懊惱:“抄寫孫先生布置的課業,我、我一時忘了時辰。”
“嗯。”裴凜不再追問緣由,修長的手指翻開家規,“歇好了,便開始吧,今日講禮。”
謝宛玉依言伏案,執筆待記。
“禮者,天地之序也......”
謝宛玉曲肘提筆,微抬手緩緩記下。
袖隨著作無聲落,出一截白皙的腕子。
因方才跑得急,發熱,腕上藥膏被熱氣一蒸,氣味更明顯了些。
裴凜正要繼續,忽然聞到一陣悉的藥味,倏地抬眼,正見伏案認真記錄。
人視時,目總先落向。
裴凜的視線停在執筆的手上,瓷白腕上覆著一層白藥膏。
“手腕傷了?”他變了臉。
謝宛玉慌忙拉扯袖子想遮住,支吾道:“沒、沒有傷,只是這幾日課業繁重,抄寫得多了,有些酸痛。”
垂著頭,一副不想他擔心的模樣。
手腕酸痛?只因抄寫?
裴凜的目在手腕和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一會兒,眼神深了些。
先生與母親到底布置了多課業,竟需到抹藥緩解的程度?
“若累了,便告知先生,請們酌減課業。”裴凜告訴。
謝宛玉卻立刻搖頭,語氣格外懂事:“黎先生與孫先生費盡口舌為我講課,們都未曾喊累,宛玉豈能因些許酸痛便苦退?”
見如此,裴凜輕點頭,轉而問道:“先生所授容,你可還跟得上?”
謝宛玉抬頭,臉上立刻出自信又帶著點小驕傲的笑容。
“當然跟得上!好記不如爛筆頭,前些日子黎先生講的琴,我都懂了。”
“哦?”裴凜挑眉,“都懂了?”
“當然!”用力點頭,語氣雀躍,“先生從琴的形制淵源,講到琴德、琴史,還有琴壇名家軼事,我都記下了!兄長若不信,可隨便考我。”
主讓他考核,眼神清澈,全是期待。
裴凜微訝道:“短短幾日,你竟學懂了這麼多?”
“嗯!”
看著那副求表揚的自豪憨神。
好乖好乖。
想親親。
裴凜角不自覺勾起極淡的弧度:“若宛玉有此興致,不妨實踐一二。”
說他的目轉向書房一角的琴臺。
君子六藝,他自是通音律。
謝宛玉順著他的目去,看到那張材質上乘的琴,琴之心頓起,眼底喜流轉。
裴凜將神盡收眼底,起走向琴臺,單手抱琴走來,另一手將面前的紙筆從容移至一旁,將琴穩穩置于面前。
“彈彈看。”
謝宛玉指尖微蜷,心臟因為久違的加速跳。
已經四年沒有過琴了,母親手把手教琴的畫面猛地撞腦海。
對琴的眷、對母親的想念,對林謙穆的恨意,各種緒織在一起,一酸楚直沖鼻腔。
謝宛玉下心中緒,指尖落在弦上,下意識想勾,卻忍住了,只小心翼翼輕、。
裴凜沉默片刻,看手指在琴弦上毫無章法地來去,琴聽起來很痛苦,一直嗚聲慘。
“黎先生沒教指法?”他蹙眉。
謝宛玉懵然抬眸。
“勾、挑、抹、剔、托、劈、摘、打,一個都沒教?”裴凜聲音漸冷。
似被他的語氣驚到,倏地收回手,小聲辯解:“先生、先生還沒有教到那兒。”
裴凜閉了閉眼。
腦海中瞬間串聯起方才所言——
“都懂了”、什麼“好記不如爛筆頭”,與眼前這生與對指法的一無所知,瞬間串聯線。
一冷怒倏地竄起。
“連日授課,卻從未讓你過琴?一次都沒有?”
謝宛玉腦袋垂得更低,小小聲辯解:“先生、先生還沒有教到那......”
裴凜凝視敷著藥的腕子,藥膏格外刺眼,目再度落回低垂的頭頂。
“那教了你什麼?只讓你抄書?”
“......”謝宛玉沉默著,肩膀輕輕瑟了一下,算是默認。
“孫先生也是如此?”他黑著臉。
謝宛玉垂下頭,沉默便是最肯定的回答。
裴凜眸驟冷,指尖落在琴弦上。
兩位先生皆如此,那日膳廳他在場,記得是裴靜姝推舉的先生。
這些都是長住府中、教導裴靜姝的先生。
如果說裴凜先前刻意給裴靜姝帶糖蒸酪是存了試探之意,那現在所有碎片串聯線,縱火的機已明晃晃擺在面前。
琴弦發出一聲低沉震的嗡鳴。
謝宛玉低垂著頭,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的裴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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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過來。”他將琴移開,凝著腕子。
謝宛玉乖乖把手過去。
裴凜看著厚厚的藥膏——
到底沒說什麼,不輕不重將它開。
“今日若有抄書的課業,不必去抄,這些師的教法有問題,我會理此事,也會讓母親為你另尋師。”
謝宛玉卻裝作不懂問:“先生有何問題?”
又低聲補充,“宛玉只是覺得這些先生好嚴格,每日都布置許多課業。”
裴凜著腕子的指腹一頓。
是了,未學過八雅,所以也沒有察覺那些師教法有問題。
在看來,只要是學到東西就是對的。
“公子。”門外傳來書慎的聲音。
謝宛玉下意識想回手,卻反被他攥。
“進來。”裴凜冷聲。
書慎拿著信件進來,撞見這一幕,瞪大了雙眼,又連忙低頭。
裴凜并未覺得哪里不妥,力度正好地著的腕子。
謝宛玉舒服地輕輕闔眼,他按的手法比杏芝和秀巧嬤嬤好太多。
“有何事?愣著做什麼?”裴凜余掃向書慎。
書慎回過神,趕忙遞上信件。
裴凜接過,瞥見信封上“青州”二字,目微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