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修抬眼看墻上的掛鐘。
凌晨三點二十。
部委大院的宿舍分兩種格局:單宿舍是兩室一廳,已婚干部宿舍則是三室兩廳。
他這套是標準的單配置,客房被他改造書房了。
陳諾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水杯,眼神還有些惶然。上那件白羽絨服在派出所被拉扯得皺的,頭發也了,幾縷碎發在汗的額角。
方敬修走到面前,蹲下。
這個高度剛好能與平視,不會讓到迫。
“聽著,”他開口,聲音沉穩清晰,“今晚你睡臥室。柜子里有新的巾和洗漱用品,浴室在臥室里。”
陳諾張了張想說什麼,方敬修抬手制止:“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里我說了算。”
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陳述事實。
他站起,走到柜前打開柜門。
里面整齊掛著他的:白襯衫按深淺排列,西裝按場合分類,下面是疊好的子和。
最底層的收納格里,果然放著未拆封的洗漱用品,還有一套淺灰的士家居服。
方敬修拿出家居服和巾,走回來遞給陳諾:“去洗個熱水澡,放松一下。”
陳諾接過東西,指尖到他溫熱的手掌,又像被燙到似的回。
“修哥……”聲音很輕,“您睡哪?”
方敬修指了指沙發:“這里。”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他看著,“我經常在沙發上過夜,習慣了。”
這話說得隨意,但陳諾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工作太忙,作息不規律,睡沙發是常事。
不再爭辯,抱著東西走進臥室。
門關上後,方敬修才在沙發上坐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累。
不僅是上的累,更是那種要時刻保持警惕、權衡利弊、算計人心的累。
但他習慣了。
從踏這個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每一步都要穩,每一個決定都要準,每一個邊的人都得仔細掂量。
陳諾……是個意外。
他原本只是順手幫一把,就像他幫過的很多人一樣。給個機會,指條路,不看自己。
但太聰明,也太努力。像一株石里長出的植,給點就拼命往上竄。
他開始欣賞,然後……開始在意。
今晚接到秦書電話,說陳諾被帶去派出所時,他正在參加一個會議。連解釋都沒來得及,抓起大就往外走。
這不是他的風格。
他從來不是沖的人。可那一刻,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出事。
方敬修了眉心,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還有未完的年度總結報告,但他現在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臥室里傳來約的水聲。
他合上電腦,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
窗外,部委大院一片寂靜。只有巡邏的警衛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軍靴踩在積雪上發出規律的咯吱聲。
這里住著的,都是這個國家機的重要部件。每個人後都有一張復雜的關系網,每個決定都可能牽無數人的命運。
而他,方敬修,二十九歲的發改委長,方家第三代最被看好的接班人,不能有任何肋。
陳諾可以是妹妹,可以是晚輩,可以是需要照顧的人。
但不能是肋。
煙燃到盡頭,燙到手指。方敬修回過神,掐滅煙頭。
浴室水聲停了。
過了幾分鐘,臥室門被輕輕拉開一條。
陳諾穿著那套淺灰家居服站在門口。服對來說有點大,袖子挽了兩道,腳也拖在地上。
洗了頭發,用巾包著,素著一張臉,眼睛還紅腫著,但看起來總算有了些生氣。
“修哥,”小聲說,“我洗好了。”
“嗯。”方敬修點頭,“早點睡。”
陳諾卻沒,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神里有猶豫,有激,還有……一些他不敢深究的東西。
“今天……”聲音哽咽,“要不是您,我可能……”
“沒有可能。”方敬修打斷,語氣堅定,“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他說得如此肯定,仿佛這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
陳諾的眼淚又涌上來,但用力憋回去了。
“謝謝您。”說,“真的……謝謝。”
“這句話今晚說太多次了。”方敬修走到面前,手,很輕地拍了拍的頭,“去睡吧。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這個作很自然,像兄長對妹妹,像長輩對晚輩。
但陳諾的心跳還是了一拍。
點點頭,退回臥室,輕輕關上門。
方敬修站在門外,聽著里面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床墊輕微的吱呀聲。
躺下了。
他重新坐回沙發,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理工作。
凌晨四點,他給秦書發了封郵件,安排明天的工作調整。
凌晨四點半,他批閱完三份加急文件。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但他已經毫無睡意。
臥室里傳來輕微的泣聲。
方敬修作一頓,側耳傾聽。是抑的、克制的哭聲,像是怕被人聽見。
他放下電腦,走到臥室門口,抬手想敲門,又停住。
手指懸在空中幾秒,最終緩緩放下。
這種時候,安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需要的是獨自消化緒,找回自己的力量。
他回到沙發,繼續工作。
但注意力再也無法集中。
那個抑的哭聲,像一細針,扎在他心里某個的地方。
六點,天蒙蒙亮。方敬修起去廚房燒水,沖了兩杯蜂水。
他端著杯子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敲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靜。
猶豫片刻,他推開門。
陳諾側躺在床上,蜷一團,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睫漉漉的,但呼吸平穩。
睡得很沉,連他進來都沒察覺。
方敬修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蜂水放在床頭柜上。
正要離開時,陳諾忽然了,含糊地說了句什麼。
他俯去聽。
“……修哥……別走……”
夢囈。
方敬修的僵住。
他看著睡的側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手,很輕地替掖了掖被角。
“我在。”他輕聲說,“不走。”
說完這句話,他直起,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
回到客廳,方敬修站在窗前,看著東方漸白的天。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樣了。
但他還不知道,這種不一樣,究竟會把他帶向何方。
他只知道!
他不會讓再委屈。
不會讓任何人,再一頭發。
這是承諾。
對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