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生怕提起舊事,當初在畫舫上,他接了一位使的橘,恰好被遠遠瞧了個正著。
于是每逢秋日嘗鮮,橘子呈上來時,雲瑯總會冷不丁地想起來往事,然後笑地問他究竟是莊子里送來的橘子甜,還是別人親手剝的甜。
的笑容可掬,落在他眼里,卻讓人渾一涼。
無奈之下,宋聿只能時時自省,在外簡直草木皆兵起來,生怕再被尋到同他鬧脾氣的理由。
宋聿心里警鐘長鳴,面上卻毫不顯端倪,又盛了一勺粥,緩緩地澄清道:
“昨夜我從城郊臨時趕去,到的時候已經遲了,歌舞早就散盡了。我不過是席寒暄幾句,便立刻回來了。”
他說的誠懇又坦然,雲瑯也覺得雖然是在打趣,難免有無理取鬧之嫌,便不再小題大做。
反而是宋聿主續起話頭:“南境的公主既然了京,大概便不會再返回了。按照以前的舊例,應當是要後宮,至能得一個妃位。”
雲瑯原本以為公主自遠道而來,是會跟哪位勛貴子弟聯姻,卻不料最終的歸宿竟是宮伴駕。
聯想到家的年歲和模樣,小聲道:“公主才多大?家的年紀,怕是與父親相差無幾了。”
想到此,嘀嘀咕咕起來:“姨丈不就是如此,後院里抬的妾室,比大姐姐年齡都小,這般行事,實在是……”
咽下“為老不尊”幾個字,心里其實頗為不服氣。
只對宋聿慨:“原來是這般聯姻,我先前還以為,家會給公主指婚呢。”
宋聿立刻接話道:“你大可放心,我已經有家室,就算指婚,也不到我頭上來。”
他一本正經地避嫌,讓雲瑯忍俊不。
用了大半碗粥,宋聿仍舊很沒有神。
生病便是如此,表余邪潛藏,高熱也會反反復復。
雲瑯手輕覆上他的額頭,果然他又發起熱了,連忙扶著他起,催他繼續去休息。
宋聿乖乖順著的力度躺下來,他雖然渾酸痛,但是坐在他邊,滿心滿眼的關切,倒讓他覺得熨帖。
飯後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廚下便將新煎好的湯藥送了進來。
沈長生開得是辛涼解表的方子,聞起來有薄荷和荊芥的味道。
雲瑯喜歡荊芥,便好奇地抿了一口。的質比他康健很多,都要忘記湯藥的滋味。只是這滋味比想象中還要難以,實在是難喝至極。
見苦得臉皺一團,宋聿責怪:“藥豈是喝的?”
雲瑯道:“我瞧你喝的如此痛苦,想試試你是裝的還是真的,沒想到竟然苦得鉆心。”
宋聿有氣無力地道:“我都病了,你還來慪我。”
他喝完藥往錦被里了,模樣有難得的脆弱。
雲瑯出手,仔細幫他掖了掖被子,溫地道:“好了,等你一覺再醒來,上就會輕快了。”
也許是不舒服的緣故,夢里面他的眉頭始終擰,像是在忍耐著什麼,反倒有些孩子氣。雲瑯手替他了,卻沒有平,便隨他去了。
等宋聿再次悠悠轉醒時,室已經陷夜幕的籠罩中。怕驚擾到他,院子里無人敢隨意走,安靜得仿佛能聽到遙遠的聲響。
寂靜的臥房,只有燭火昏昏。
雲瑯正倚在桌前,拿著極細的蠶線,串綴著米珠。
這米珠是淡水細珠,打磨米粒大小,拿來綴飾袂、妝,或是串流蘇穗子,都很雅致。
久坐無事,又只想守著他,便打算做一個穗子,掛在馬車邊。日後行路時跟著馬車顛簸搖曳,也很有趣味。
宋聿睜開雙眼,見到眉眼專注,前的燭靜靜搖曳著,將一室明暗暈染得錯落有致,淡淡燭影落于屏風、帳幔之間,把的影籠罩得格外溫。
的半張臉上映著燭火,模樣還是當年那個孩子。宋聿了,輕聲問:“看得清嗎?”
聽見他帶著沙啞的聲音,雲瑯立刻抬眸,放下手中針線,起快步走到榻邊,欣喜地對他道:
“大哥哥,你終于醒了!剛剛好到了服藥的時辰,我正準備讓人去煎藥呢。”
宋聿睡得也有些發懵,看見夜幕降臨,忍不住怔愣:“我睡了一整日?”
“是呢,”雲瑯出手試了試他的額溫,發現高熱已經退了,歡欣地道,“我說的沒錯吧?你是太勞碌才生的病,睡上一覺,便是最好的調養。”
宋聿溫順地“嗯”了一聲。
高熱過後,又躺了一日,渾的骨頭又僵又疼,連抬手都費勁,只不過他已經躺不住了,有氣無力地道:“我好想沐浴。”
雲瑯直接駁回:“不許。你給我老老實實養著,徹底大安之前,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宋聿悶聲悶氣地說:“再躺上一日,我就要餿了。”
雲瑯湊近聞了聞,只聞道他襟上熏的極淡的香,毫不嫌棄地道:“并沒有啊。”
宋聿幽幽地嘆了口氣,他的潔癖總是在不該來的時候發作。
燭火下,他的臉仍然蒼白倦乏,雲瑯覺得他有些可憐,然而沾水沐浴又是萬萬不可的,想了想,道:“你躺著別,我拿溫水來給你吧,好不好?”
吩咐畫扇取了溫水過來。畫扇端著銅盆,站在屏風之外,猶豫著不敢。
這些本該是丫鬟干的活,但們誰也不敢犯了公爺的避諱,撞見公爺的私諱,那就就要倒大霉了。
雲瑯只好親自代勞,從畫扇手里接過銅盆,放下帳幔,將夜風隔絕在外。然後把布巾浸溫水中,催促宋聿把寢解了。
他有著一副修長勻稱的骨架,上的理致且流暢,有著忍不發的力量。
坦陳在面前,雲瑯不自覺多看了兩眼,然後將擰得半干的布巾,順著他的脖頸、肩背、手臂、腹,一點點細細拭。
宋聿滿黏膩的汗水被拭干凈,他像一只大的布偶,隨意擺弄,到他的腰側,他覺得,立刻躲了躲,面上出一個笑容。
雲瑯不自覺地也跟著他笑起來,故意著嗓子問,道:“公爺,人家伺候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