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晚絮朝窗外探頭一看，此時暮初垂，廊下的燈被燃亮了，高高掛起來，泛起一片暈。

前院里遙遙傳來步履聲和人聲，卻是府中值守的人正在清點差事、收拾門庭。

晚絮對雲瑯笑著回道：“沒聽見公爺回府的靜呀，想是他近來總是早出晚歸，夫人心里惦記了。”

雲瑯笑了笑，仍舊躺回去閉目養神。

原本有滿腹的牢準備朝宋聿抱怨，但是沐浴過後，現下上懶洋洋的，心松弛下來，腦子好似也冷靜了些。

是凡事都會在腦子里過幾回的個，此刻便躺在那里，細細地思量著。

正出聲時，院外突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有人朝廊下值守的小丫鬟小聲問：“夫人在房嗎？”

小丫鬟的腳步也很輕，悄悄掀起簾子，見雲瑯看過來，才連忙進來通傳：

“夫人，繡房的繡娘過來了，說是來給夫人量裁。”

雲瑯道：“讓們進來吧。”

繡娘持著一卷尺，行了禮，來給量段。

雖然還未到夏末，但秋里的衫要早早預備起來。

府中繡房的活計四季轉，依著時節更替，替府里的人趕制各季時興的。

秋天的天氣捉不定，最是要多多預備。

初秋要穿薄花綾和素縐紗，此時天氣將涼未涼，得換上既擋風又不悶汗的料子。

待到仲秋金風漸盛，便要換上厚實些許的夾羅衫與夾綾長。雲瑯穿輕便的窄袖，亦偏利落大方、毫無累贅的樣式。

步深秋之後，則要穿絨錦，再冷一些，更是要備足寒的。

順著時節更替添，是世家貴府恪守的穿戴規矩之一。春紗夏羅、秋綾冬錦，四時料各有定式，早穿一分是僭越，晚穿一分是失儀。

府中的綾羅綢緞在庫房里堆積如山。宋聿在食穿戴這類瑣事上，從不肯虧待，雲瑯的服多得能每日不重樣。

幾乎都快忘記了小時候在矮腳馬背上，因為趙淳怕冷，給裹著自個兒的袍子的時。

從前總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忘記兒時的幸福。可是隔著十幾年的景再回頭去，發現記憶已經模糊了好多，隨著年歲漸長、份更迭，有些心境，是永遠回不去了。

前幾年雲瑯還會拿一拿針線，現在除了宋聿的活計，別的都不樂意親手做了。

若是逢著佳節，拿到公主府和宋府孝敬長輩的繡品，也一概由別人代勞。

果然安逸的生活會滋生倦怠的心。

雲瑯任由繡娘手中的尺繞過肩背、腰、手足，仔細為丈量著尺寸，隨口道：

“我春里還長高了一些，現下竟然不長了，該不是要定型了？”

晚絮在一旁驚訝地道：“夫人，您又不是三歲小孩兒，哪能時時長呢，節節高的怕不是竹子。”

的話把繡娘都逗笑了，一邊抿著繼續蹲下給雲瑯量尺寸。

這位陳繡娘是當初在宋府時，宋聿特意為挑選、撥到院中當差的。之前在汀蘭苑，雲瑯就覺得子安安靜靜，是個靠得住的人才。

如今公府里的繡活繁重，再加上節慶賞賜、府中人應酬，繡房也增加了不人手。

雲瑯便提拔陳繡娘當領頭，幾位繡娘的活計的統一由分配。

是念舊的人，用得順手的下人，便不會輕易挪。

闔府上下心里都清楚，雖然公府的守衛和家法森嚴，但如果是踏實忠誠的人，在夫人手下過日子，遠比在別更安逸。

公爺雖然行事殺伐果斷，但夫人是個善兒，求到跟前的難，如果合合理，向來從不苛責。

治家一一松，一張一弛的道理便是如此。

們正輕松地聊著時興的料，外面突然有人復來通傳，道宮中有侍來傳諭，說家為慶賀萬壽之喜，特給諸位王公賜宴，同賀盛節、共沐皇恩。

雲瑯連忙整起，迎出去領旨。

一群宮人踏府，人人手中捧著朱紅漆食盒、描金膳匣，里裝著膳房心烹制的八珍佳肴。

大太監面團上帶著和氣的笑容，對跪在地上的雲瑯道：

“夫人福氣深厚，深得皇後娘娘掛懷。娘娘聽聞公爺今日公務繁忙，朝中大宴沒來得及趕赴，特賜膳一桌，以勞碌。”

雲瑯再度謝恩，吩咐管家將一眾傳旨宮人至花廳歇息奉茶，管家立刻備下紅封，親自接待。

在這群宮人里，雲瑯看到一張悉的面孔。

來人是東宮里的一位黃門，長得瘦瘦高高，看起來年歲不大。

說巧也不巧，素來記極佳，認得出這位小太監，正是當初頭一回見到太子，在臨津樓，領著他們到雅間觀賞龍舟賽的小黃門。

那時懵懂天真，一直好奇太監是怎麼為太監的，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印象便頗深。

這個問題，直至大婚之後，宋聿將將宮中閹人凈的門道告訴了。

饒是膽子很大，也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幻想出疼痛來。

忍不住問道：“這樣深的傷勢，宮里的大夫是用了什麼法子醫治，又怎能保得住傷口順利愈合？”

宋聿向來冷峻的臉上也有了惻之心，對道：

“并沒有愈合的法子，全靠天命。宮中每年因凈殞命的男數不勝數。這是送宮中的第一道生死坎，熬過去才能茍活。”

“這……”雲瑯久久回不過神來，“這樣九死一生的遭罪，還是個殘缺的子，為何有人舍得把家中的稚子送宮中？”

的天真讓他心生憐，宋聿輕聲道：

“還能為何？不過走投無路而已。或是家里實在活不下去，只得送子宮搏一條生路。或是家族獲罪，被罰沒宮為奴，不由己，無從選擇。”

宮尚可三年一，黃門了宮，就算日後能得到恩典，也不能再全須全尾地而退。

雲瑯是個悲天憫人的個，聽聞那些的遭遇，難免了惻之心。

眼前這位黃門見到過去，立刻沉穩地行禮。想來能被選到東宮，為太子效勞，確實是有幾分本領。

然而但凡跟東宮沾上邊的，都讓格外警覺，見到太子邊的侍，立刻渾都不自在起來。

真不知道這一桌子膳，究竟是家和皇後恤下人的好意，還是旁人另有盤算。

難免用最壞的心思揣度太子，只覺得他打量的眼神很古怪。

像看一件瓷、一個擺設，偶然產生了興趣，便打算買回去，隨意安置在哪個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