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太子的本意是存心想討好，先人雖逝，但朝廷賜的榮賞能惠及後人，後輩在外行走都能高人一等，這世上還有比封賞更能打芳心的事嗎？

可雲瑯只垂著一雙眼，得地謝了恩，依舊干地站著不。

面上看著溫和順，其實心里有不屑。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些生于深宮、長于權柄之中的人，眼界也不過困在尊卑與功名利祿之中，本不了解旁人心中真正的志向。

行醫之人窮盡一生，至高無上的追求究竟是什麼？

是借著妙的醫一步登天，順利職太醫院，日日隨侍在金階玉宇之間，專職伺候雲端之上的貴人們。一旦得到帝王家青睞，便賞賜金銀田地、賜下宅邸奴僕，往後便是不盡的榮華富貴，外人提起，也要恭敬喚一聲院正、醫，風無限。

還是有別的志向？

當年的趙淳已經給過答案。

雲瑯猶記得柳氏曾經朝柳大娘子抱怨過，爹爹不該那麼死腦筋，不知變通。當年地方州府數次遞來聘帖，許他醫的職位，憑他的醫，何愁沒有個好前程？也不至于死了之後，們娘倆連個安立命之都沒有。

可雲瑯知道，若趙淳如今還在人世，面對這種恩賜，也只會一笑而過。

他俯仰于世間，只為救濟蒼生的本心，從不在意任何虛名。這般純粹赤誠的風骨，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夠真正做到？

太子見只淡淡謝恩，并不為所，心里生出一挫敗。

人空有皮囊，卻不領他的面，這樣油鹽不進的子，也令人不快。

太子飲完手中的茶，宮連忙上前撤去空盞，奉上一盞新沏的熱茶來。

此時一位管事嬤嬤來坤寧殿復命，是伺候皇後多年的老人，專管宮宴樂舞、劇目調度一應瑣事，走出去，比尋常宮人面很多倍。

此刻前來，正是來朝中宮稟報，方才大宴的節目收尾諸事。

見到太子端坐在殿中，嬤嬤雙膝跪地，恭恭敬敬朝太子磕了頭。

太子狀似不經意地朝著雲瑯和嬤嬤的方向，問道：“今日後殿眷宴席，都排布了哪些樂舞劇目？”

嬤嬤伏在地上，一五一十將曲目、樂舞稟報給了他。

太子聽完輕輕一笑，聲音愉悅地道：“集英殿今日也有歌舞曲目，倒想不到眷席上也能這般熱鬧，想來母後親手辦的宴席，定然不會讓人失。”

話音落下，他話鋒微轉，故作隨口發問：“不知弟妹今日觀戲，心中最偏哪一檔節目？”

他覺得自己對知之甚，似一團縹緲如煙的迷霧，讓他看不、不準，也因此生了探究的心思。

他不知道喜歡什麼樣的樂、歌舞，是否也曾修習過一兩樣竹雅樂。

京中的貴雖然養在閨閣之中，但也有不修習琴棋書畫的技藝，不為別的，只為陶冶、修養。

雲瑯并不給他半分窺探的機會，四平八穩地回道：“臣婦瞧著樣樣都好，實在分不出高低來。”

嬤嬤得了太子的抬手示意，起立在一旁，見雲瑯只站樁似的立著，嬤嬤順勢朝道：

“夫人席間可有聽見琴師彈奏的那一曲《泛滄浪》？聽聞夫人祖籍姑蘇，想來必然聽過這姑蘇第一名曲。”

要問雲瑯平江的哪條河渠里的魚最，或者哪個鄉間最好玩，樣樣都清楚。但是這風雅的琴曲，卻真真聞所未聞。若非嬤嬤提點，甚至分辨不出原來它來自于家鄉。

但嬤嬤有心朝搭話，也就淺笑著回道：“我離家時年歲尚，究竟聽過什麼樣的曲子，已經不記得了。”

怕這話落得嬤嬤尷尬，無緣無故得罪了坤寧殿的人，又補了句：

“不過今日大宴上有一道糟熘銀魚，我嘗著，滋味很是地道。”

這銀魚是姑蘇的特，通無鱗無甲，日頭底下好似白銀散在水里，故而得名銀魚。

他們本地人多用陳年的酒釀烹制，味道鮮而不膩，雲瑯在公府也曾廚房做過，宋聿嘗了，故意問為何取名“魚”，被好生修理了一頓。

見對菜肴興趣，太子頓時恍然大悟，心道難怪跟高錦書投緣，原來興趣在“吃”字一事上。

他向來厭惡饞貪吃之人，覺得貪念口腹之者，滿肚腸、無丘壑，難登大雅之堂。

可這喜好若是在十幾歲的子上，則無關要。貌的姑娘哪怕饞，也只會讓人聯想到可和俏。

想到在大殿中盯著壽桃發愣的模樣，太子又勾了勾角。

有管事嬤嬤在場，雲瑯頓時松快多了。

太子把皇後邊伺候的人喚過來，詳細詢問起中宮最近的起居作息，儼然一副十足的大孝子模樣。

大約是因為家久病，他近來忽然對各類醫書、養生典籍格外上心，聽說皇後夏之後夜燥氣悶，時常輾轉難眠，太子慢條斯理地吩咐：

“不必喝安神藥，喝多了反而離不開了。燉些清心的甜湯，每晚睡前侍奉母後服下一碗。白日里若是頭疼，便不要給飲濃茶，只飲些花荷葉的清茶。”

一旁的宮齊聲領命：“奴婢記下了。”

嬤嬤見太子這般仁孝，面上也綻開笑。太子惦念母後的姿態，若是傳回皇後耳中，皇後必然開懷，主子舒心，底下伺候的人難免都要到嘉獎。

一念及此，嬤嬤對太子奉承道：“殿下孝心可嘉，娘娘定然滿心寬，子也會更加安泰。”

太子頷了頷首，突然想到一件事，有趣似得開口：

“說起來，近日青鳶也學著調養子了。每到晴好之時，便尋向去曬背，說是能借天溫養氣，倒是頗有效。如今趁著夏日未盡，你們殿的人也可一試。”

宮們不疑有他，只當是殿下恤，齊聲道：“奴婢等謹記殿下提點。”

原本太子的話，落在雲瑯的耳朵里，本沒有在聽。人站在原地，心神早已經游離在了天外。

可是他偏偏突兀地提起謝青鳶在曬背，儼然是故意說給聽的。

雲瑯面不改地站著，漠然地想，這種作態，委實令人作嘔啊。

東宮里鶯燕滿堂，他竟然還有惦記旁人的閑心。若不是雲泥有別，真想出言諷刺他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