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雲瑯回了公府之後，依然整日待在自雨亭中納涼。

說起來真讓泄氣，阿讓每隔一兩日便帶著賬本回府見，給匯報富隆街三間鋪子的生意。

也許是伏天里客源稀，街上客流寥寥，鋪子幾乎各個門可羅雀。

想來也在理之中，大熱天的，出行的馬車里時時備著冰鑒降溫，都不愿意往鬧市里湊熱鬧，更何況尋常百姓？既然誰都不樂意頂著灼人的日頭出門閑逛，生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翻看賬本，雖然鋪子是自己買的，用不著租金，但營收堪堪抵不上采買與人工的開銷，生意簡直要不敷出起來，雲瑯只得默默安自己，萬事開頭難，熬過這段暑季總會好轉。

果子坊的生意比鍋子店要略好一些，店里新添了數種消暑的甜食，各式點心果子賣的平平，唯獨冰飲子的銷路還是不錯的。

在炎炎夏日，人難免昏昏沉沉，若是想提起神來，最舒心的辦法，莫過于吃一盞冰。

做冰飲子的方法也不難，雲瑯這日無事，趁著宋聿還未歸府，打算親手調制一番。

庫房地窖里存著許多凈冰，命丫鬟取半方來敲碎，碾冰碴，盛在冰盆中鎮著。

宋聿不吃甜口，雲瑯便沒放冰糖，人取了青梅醬來，又揀些好茶，用沸水沏開後放涼，濾去茶渣，只留下香噴噴的茶湯。

旁人盛冰用華貴的雕花銀盞，雲瑯卻偏琉璃盞。

先在底層鋪一層碎冰，澆上半勺青梅醬，再注冷的茶，最後浮幾瓣花朵點綴，又剔又好看。

嘗了嘗，嫌滋味略單薄，又制了些梨盛進去。攪拌均勻後，盞沿凝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清冽的果香混著茶香，聞著就非常消暑。

宋聿回府之後，立刻便來尋。

他從手中接過沁涼的琉璃盞，幾乎一飲而盡。

雲瑯笑盈盈地著他，問：“味道如何？”

“極好。”宋聿道，“普天之下，也就妹妹最知道恤我。”

他穿著整整齊齊的袍，一路頂著暑氣回來，額間滲出一層薄汗。

雲瑯取了帕子細細給他拭，想到往事，忍不住對他道：“以前我總覺得哥哥冰玉骨，從來不怕熱呢。”

宋聿答：“那是因為妹妹無論冬夏，見到我總叮囑我多穿一些，我不忍辜負妹妹的心意，只能照做。”

笑起來：“大約是因為哥哥氣場冷清，高不可攀。外表瞧著好似人燈，不勝風力，我才總是擔憂。”

宋聿漆黑的眼睛著，過了一會兒，也輕輕一笑：

“原來我還能給妹妹這般好印象，我還以為，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個專制蠻橫的無恥之徒。”

雲瑯替他完汗，順勢彎起兩指節，在他額上賞了一記腦瓜崩：“喝了我的飲子，還敢奚落我。你果然無恥。”

他笑起來，順勢湊過來親吻，含含糊糊地道：“那你快罰我。”

他口口聲聲的罰，其實跟獎勵別無二致。

雲瑯在他舌尖嘗到青梅飲的滋味，不由得心猿意馬。

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頸，像平日一般輕輕地挲，指腹到他的領，這才發覺，他上仍穿著公服，連領都被汗水浸了。

雲瑯不由得心疼起來，連忙松開手臂，拉著他回房更，一邊抱怨：

“這三伏天里，每日來回奔波，還得穿著整整齊齊，可不是要熱壞人了！”

替他卸下玉帶，掉紫羅大袖公服，換上素紗的襕衫。

襕衫輕薄，著他高大的姿，襯得肩膀線條利落而流暢。他這樣穿也很好看，雲瑯欣賞了，臉上不由得笑容滿面。

宋聿溫順地站著，任由擺弄，一邊道：“往後幾日還得更忙，馬上便是萬壽節了。今年不比往年，太後有心為家沖喜，下了懿旨，要大肆辦一番。”

萬壽節乃是天子壽辰，是大鄴最隆重的大節之一，今年朝野上下得了令，自節前一月起，便鑼鼓地辦籌備起來。

宋聿接到了京城治安巡防的重任。

每日里要親赴校場，檢閱軍練，核查京城外各值守崗亭的排布，還要核對城防圖紙，敲定宮宴外和道沿線的安保細則，忙的不可開。

他的職責事關皇城安危，責任深重，半點都懈怠不得。

雲瑯其實很喜湊熱鬧，往日里每逢大大小小的節日，都樂得參與。哪怕無宴可嬉，也能跟姊妹們一吃些食，找些跟平常不一樣的樂子，便也時常期盼著過節。

可現下不一樣了，不喜歡宋聿這樣連軸轉地忙碌。更何況他不得去衙署當差，還得到校場里練兵。

想想他穿著甲胄站在烈日之下，都要替他暈過去。

還有一樁，不僅是宋聿，也有的勞。萬壽節大典，為朝廷命婦，必須依品級宮隨班朝賀。

在宮中到都是貴人，禮節繁縟，輒就有磕不完的頭，實在是麻煩的。

可是這是分的使命，嫁了他便務必有這樣的覺悟，雲瑯也不過多抱怨，想了想，對宋聿道：

“我記得義哥兒小時候，整日里瘋玩瘋跑，鬧一汗後又生病。他姨娘就給他背上襯一方汗巾，出了汗就出來換塊干爽的，這樣整個人會舒適很多。我也給哥哥在戴一方，反正沒人看見。”

宋聿毫不猶豫地拒絕：“太麻煩了，不必了。”

“你還嫌麻煩？”雲瑯朝他揮了揮虛張聲勢的拳頭，仍是擔心他中暑，提前準備了許多藿香正氣散，吩咐魏鳴時刻備著。

軍營里都是鐵骨錚錚的士卒，日日以練戍邊為天職，若是為了一點天氣熱，就變得如此氣，那簡直是貽笑大方。

但是這些關懷卻又是他們行走于世間的底氣，證明家中有人惦念，將他們的康健放在心上，憂心他們的苦累。

累的確是非比尋常的，校場上赤地千里，地面被曬得滾燙，連風都是熱的。數千士卒列陣演練，步伐踏得地面熱浪翻涌。

萬壽節前的幾日，全城的文武百都要穿上吉服，刑部暫停審訊重案，獄中死囚暫緩勾決。

宮廷止屠宰生靈，不許刑殺和殯喪奏哀樂。

這陣仗如此之大，連雲瑯都始料未及。唯恐禮節上有疏之，再三地遣人打聽細規條目，務求公府上下面面俱到，無一失儀。

宋聿從軍營中回來，就見倚著碧紗榻，手邊放著冰盆，里面備著親手制的飲子。正一邊等他，一邊認真地看壽禮的單子。儼然一幅極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