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宋聿一笑，道：“的確。”

高郡王舉起手中杯盞，他們彼此虛虛一敬，共飲了一杯。太子仰頭，將盞中酒一飲而盡。

這是上等的陳年玉釀，酒醇而不烈，香且清，一壺便可價值千金。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他都志在必得，珍寶與權勢，至高無上的萬里江山，和執掌萬民的權柄，都在他的雄心壯志里。

只是家宴無從說起正事，僅談些閑話家常。

高錦書依舊興致盎然，不停地在說起捉蟈蟈。

在太子看來，這是孩的行徑，稚不堪。他還是極小的時候，小太監給他捉過這類蟲子玩耍，稍微開蒙以後，便再也不去沾染了。

然而對面看似端莊的國公夫人，卻深諳其道，一直煞有其事地在跟高錦書討論著挑選鳴蟲的門道。

尋常養的大家閨秀，大多數見到蟲子會花容失、避之不及。可雲瑯截然相反，不僅會品鑒蟈蟈，還會捕捉紡織娘和蟋蟀。

太子聽到認真地跟高錦書討論：“蟈蟈要選個頭闊大、形敦實的才好，翅翼若致，鳴聲才會洪亮綿長。若是挑選‘蟲將軍’，更要選頭大牙的，方能稱得上驍勇善戰。”

高錦書往手上一拍：“沒錯！你果然懂行。”

雲瑯道：“稱不上懂行，只是小時候經常玩罷了。”

的嗓音不似高錦書那樣響亮，反而的，帶著甜膩的尾音，像帶著鉤子，無知無覺地人。這樣人的容，若是有一個高貴的份，該是傾國傾城的禍水，可偏偏被管束在宅院深，沒經歷過世俗的打磨，跟高錦書一，傻乎乎地聊著天真的話題。

宋聿低聲同說話，就抬起明亮的眼眸，充滿依賴和傾慕地看過去。

太子心里頓時暗流翻涌，將盞中的酒一飲而盡，起道：“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宮了。”

他一言既出，便是筵席落幕的號令。

酒席散了，下人魚貫伺候。

雲瑯凈了手，宋聿對道：“我們也回府。”

雲瑯點點頭，另一只手還被高錦書熱絡地拉著，笑道：“錦書姐姐，我下回再來找你玩。”

們二人正低聲話別，走在前方的太子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高錦書道：“改日我在東宮設家宴，邀你們嘗嘗宮中廚的點心。”

這本是天大的恩典，但高錦書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不不不，殿下您可千萬別喊我去。我最不喜歡去宮里用膳了。”

不等太子回答，太妃和郡王連忙開口，番訓斥不得無禮。

高錦書早就習慣了這些說教，胡地朝太子賠了罪，只人把那套波斯棋裝到匣子，由雲瑯邊的丫鬟帶回公府。

雲瑯朝道謝：“多謝姐姐割。”

高錦書隨地道：“我一點都不喜歡這些費腦子的東西，不算割。你拿去玩吧。”

夏日的夜仍是熱的，白日蒸騰的暑氣尚未徹底散盡，天邊最後一些余暉落下，便有深邃的天幕鋪展。

郡王府的廊下懸著琉璃燈，燈盞十分明亮，將朱紅廊柱、雕花欄板映得生。

眾人于府門前揖別登車，太子雖是微服出行，但隨行的護衛于街巷之中，依然威嚴十足。

公府的車馬等著太子的護衛先行之後，才敢上前待命。

這片坊巷是京中高門的聚集地，院墻連綿，離皇城不過數里之遙，除了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毫無市井的喧囂。

太子的車駕行至街角，本已端正坐于車中的貴人，不知道是心來，還是心底的一些詭異作祟，忽然抬手開錦簾，遙遙向公府隨行的馬車。

他本想看一眼今日乘了什麼樣的車來，可是視線隨地一瞥，卻赫然看到，此時正在宋聿的馬背之上。

宋聿將放在前，環抱著，與同乘一騎，姿態極為寵溺。

那一些白如空谷幽蘭，在夜中仿佛也散發著幽香。

太子收回視線，把車簾放下，重新端坐在車廂之。

回了東宮，他先徑自移步去太子妃宮中探。

太子妃初有喜，非常憔悴。本就弱虧虛，此番初懷龍胎，胎氣擾里，妊娠反應格外劇烈，沾水都吐，幾乎完全站不穩。

太子踏殿，見到這副模樣，立刻傳太醫再次診脈。

值的太醫就在偏殿隨時待命，得到通傳，號脈片刻，戰戰兢兢地答：

“殿下、娘娘恕罪，娘娘本就氣偏弱，初孕胎元牽臟腑，胃氣上逆，孕吐劇烈乃是常見的征象。眼下胎象尚穩，不宜用藥制，只能靜臥休養。”

太子妃慘著，虛弱地道：

“殿下不必為我憂心。臣妾殿中穢氣重，恐污了殿下耳目、擾了殿下安眠。夜深重，還請殿下移步去其他妹妹的院中歇息吧。”

太子妃端莊持重、進退有度，行事是無可挑剔的。當年皇後為儲君擇妃，于滿京高門貴中千挑萬選，層層考量品、家世與才學，最終才定下了。

太子沉穩，國事忙碌，向來不擅長兒長，與太子妃也是相敬如賓的相。

見這樣難，太子心知自己久留殿，反而會打擾休息，便安了幾句，才緩步走了出去。

宮里殿宇連綿，宮墻高高聳立，看不到盡頭，卻無郡王府那樣雅致的水榭花園，所到之，尋不得什麼天然的野趣。

唯有墻下藏有鳴蟲，在夜的遮掩下，嘶嘶地著。

這蟲鳴藏在宮聲中，本來無人留意，不過是夏夜不值一提的雜音。

掌燈侍提著一盞銜珠宮燈，躬引著太子前行，太子卻腳步一頓，忽然在空曠的宮道上停了下來。

他的目落向墻的雜草深，語氣平淡地問：“這是什麼蟲在？”

侍愣怔片刻，才聽清楚太子在問什麼，連忙上前半步，躬哈腰地答：“回殿下，這蟲子有好幾種哩。奴才聽著，估著有油葫蘆、促織，還有紡織娘。”

太子聞言，忽地一笑：“你倒是清楚。”

侍答：“回殿下，奴才小時候在鄉里長大，夏日夜里遍地都是這些鳴蟲，聽著倒是親切。”

太子一頷首，他原本打算回自己的崇政殿歇息，突然轉了念頭，朝著宮道另一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