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兄弟早已將果園管事當自家的差,本盼著老頭子一死差事自然會落到他們手里,誰料老頭子狠心收了外人當徒弟?徒弟都收了,事qíng了定局,這哥倆就恨上陸了,逢年過節陸來給李伯送禮,哥倆都不待見他。
不過今日親爹快沒了,村子來了不人,哥倆也不敢為難陸,忍著郁悶將陸嚴敬請進屋。
炕上李伯已經換上了壽,臉上也收拾gān凈了,黝黑的蒼老臉龐滿是褶子。
陸心里發酸,走到炕沿前,彎下腰,低聲喚老人,“師父,我來看你了。”
兒孫都不孝順,李伯臨走前最想見的就是繼承了自己缽的徒弟,終于等到人了,李伯慢慢睜開眼睛,目的就是頭頂徒弟俊朗出眾的臉龐。想到第一次看到陸時他還因為陸長得太好覺得這孩子肯定沒耐xing,gān不了果園的活兒,李伯就笑了,沒有力氣,只是皮子扯了扯。
“好好,照顧咱們的果樹。”閉上眼睛,老人家氣若游地道。
他年紀大了,想爬個果樹去黑殼蟲都笨手笨腳掉了下來,理該讓位給徒弟了。
聽出這是臨終言,陸突然哽咽。
他記起自己剛學嫁接,貪玩剪了幾枝子故意往楊樹上嫁接,被師父發現打了他一頓,罵他làng費枝子。又記起初學修剪枝條時,老人家負手站在樹下,指點他該剪哪里,也記起師父教他在柵欄底下下套子,抓了野兔師徒倆一起烤著吃ròu……
有人走了進來,陸沒看,他憋回眼淚,慢慢在炕沿前跪下,鄭重對著炕上的老人磕頭,“師父放心,您把那些果樹當孩子,陸就把它們當兄弟。”
然而炕上的李伯已經聽不見了。
吳老爺拄著拐杖走上前,探探老伙計的鼻息,嘆氣搖頭,對陸道:“起來吧,你師父去了。”
話音剛落,李家兄弟立即撲地痛哭,他們媳婦也都領著孩子跪下,嚎啕大哭,聲音刺耳。
陸早在李家眾人沖過來之前就站了起來,見炕沿前被李家人占滿了,他為外姓人,沒有立場往里面,閉上眼睛呼口氣,臉上再次恢復冷靜,恭敬地同吳家父子倆打招呼,“老爺,三爺。”
吳明舉是吳老爺的幺子,今年二十,生的俊秀又儒雅,待府里下人很是和氣。吳老爺得空就喜歡去果園走走,長子次子忙著鋪子生意沒空陪他,吳明舉便常常陪父親同行,因此見過陸很多次。
朝陸點點頭,吳明舉對父親道:“咱們去外面吧。”
他很清楚,父親過來是送李伯的,對李家眾人的哭喪并不興趣。
吳老爺點點頭,出門前示意陸跟上。
幾人一出門,李伯大兒媳立即放下袖子,扯了扯丈夫,提醒他去聽聽吳老爺要跟陸說什麼。李老大對果園還抱著一希,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淚,匆匆追了出去,李家老二不甘示弱,同樣丟下剛死的父親去謀私利,剩下兩個媳婦互相瞪眼睛,只有年的兩個孫輩兒真的哭了。
李家院子里,吳老爺嘆了口氣,著果園的方向對陸道:“你師父一向重你,現在他走了,果園我就jiāo給你了,你與嚴敬勤快能gān,我都放心,往後有什麼事你們倆商量著來,拿不定主意再去找我。”
其實一個果園一個管事就夠了,月錢都是二兩。沙果園之所以分了大小管事,是因為李伯年紀大gān得慢了,吳老爺不忍心因此辭退忠僕李伯,也不能繼續委屈出大力氣的陸只領學徒的工錢,才分了大管事二管事。
陸上前道謝,沒有多說,現在不是為自己高興的時候。
李家兄弟不高興了,但誰都沒膽子去質疑老太爺,站在那邊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的。
吳老爺看在眼里,臉難看起來,取出一個錢袋子遞給陸,“這是十兩銀子,你辛苦幾趟替你師父跑跑,讓他風風的下葬。”
真給了李家兄弟,他怕他們中飽私囊,一兩銀子都舍不得替親爹花。
真金白銀亮出來了,李家兄弟頓時不猶豫了,爭先恐後跑過來,跪下道:“老爺,陸不是我們家人,您這錢是不是該給我們?我怕陸他故意買差的東西,省了錢他自己留著……”
“李伯剛走,你們為親兒子,不在屋里哭喪,只知道算計錢財,可真夠孝順的!”嚴敬當然站在陸這邊,諷刺地盯著二人道。
李家兄弟還想辯解,吳老爺徑自領著兒子走了。
陸與嚴敬一起出去送人,沒等吳家馬車走遠,李家兄弟就撲了上來要搶銀子。陸退了幾步,見二人瘋狗似的還想搶,怒火陡然騰了起來,有多替李伯難過,就有多氣這不孝的兄弟倆,遂毫不留qíng地一人給了一拳,當著圍觀村民的面舉起手里的錢袋呵斥道:“再敢搶,我馬上拿著銀子走人!”
李家兄弟互視一眼,怕了。
他們老實了,陸重重了幾口氣,冷聲jiāo待道:“我現在就去鎮上買東西,到時候賬本jiāo給你們,你們覺得哪筆賬不對了,盡管去幾家鋪子那里對質,嚴敬咱們走。”
一刻都不想與李家兄弟多待。
李家所在的莊子與留仙鎮只隔了兩里地,陸趕著驢車與嚴敬一起忙活,因為馮姑娘去世剛辦過一場喪事,該買什麼陸心里有數,老人與媳婦發喪有什麼區別,問問壽材鋪掌柜也就知道了,很快就把棺木等都拉回了李家。十兩銀子剩了三兩多,陸給明日抬棺材的伙計領班一兩,囑咐他們穩穩地抬,給了chuī喇叭的伙計一兩,讓他們可勁兒地chuī,剩下扔給了李家兄弟。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他cha手了,沉默地跪在靈棚,替師父守靈。
huáng昏時,李家大姑娘李秀蘭終于趕來了,進院子看到跪在那里的陸,眼睛就移不開了。
李老大媳婦見閨自己回來了,急著打聽怎麼回事,李秀蘭盯著陸,見陸始終不往自己這邊看,突然大聲哭了起來,抹淚道:“娘啊,高勝前天從山坡上滾下來了,喝了兩天藥也沒見醒,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我咋這麼命苦啊……”
就是命苦,喜歡陸陸不喜歡,突然就娶了姓馮的,一氣之下才嫁給了親娘看好的高勝。三月初嫁的,結果三月底姓馮的就咽氣了,早知如此,多等幾個月然後嫁給陸當續弦也行啊。去年聽說陸又定親了,為高家的媳婦,憋屈也沒辦法,誰想自己的丈夫馬上就不行了!真要死,他為何不提前半年死,那離了高家又了李家閨,依然有機會嫁給陸,一個鰥夫一個寡婦,正合適。
偏偏丈夫非要在陸娶妻前一天出事!
李秀蘭恨死了老天爺,哭得那一個慘。
聲音那麼大,陸怎麼可能聽不見,可是聽見了也與他沒關系,他遇見凝香之前不會喜歡李秀蘭,認識凝香後,更不可能去喜歡一個模樣脾氣段都不如自己媳婦的人。
在陸心里,李秀蘭只是見過幾次的李伯孫,半點舊qíng都沒有。
李秀蘭可不這麼想,天黑了,村民們都走了,chuī喇叭的也回家去了,趁爹娘叔叔嬸子都睡著後,李秀蘭一白悄悄開了門,一步一步朝跪在靈棚的心上人走去,打算跟他訴訴苦,敘敘舊。
都說要想俏一孝,今晚看起來應該比平時更俊點吧?
可惜陸并不想看見“俏麗”的樣子,聽到靜看出是李秀蘭出來了,陸立即站了起來,大步朝李家大門走去,聽到後面李秀蘭竟然跑著要追他,陸皺皺眉,也跑了,否則夜深人靜李秀蘭鬧出點什麼,陸怕影響自己的名聲。
男人長跑得快,等李秀蘭追出門外,哪里還有陸的影子?
氣得跺了幾下腳,李秀蘭不甘心地守在大門後,等了會兒,沒等到人,卻開始害怕了,瞅瞅擺在院子當中的棺材,李秀蘭再不敢單獨留在外面,提心吊膽地回了屋。
陸沒再回來,他去了果園。
果園里一直都很靜,沒有心事的話,在這里很容易睡著,有了心事,便越寂靜越不想睡。
陸睡不著,他懷念自己的師父。
初七的晚上,有了點月,陸一個人在果園里慢慢繞,走過每棵他與師父jīng心照顧的果樹,這才慢慢繞回棚子,在棚子里睡了一晚。
天一亮,陸又回了李家,白天人多了,李秀蘭沒敢再往他跟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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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快要下山了,東林村,凝香坐在灶膛前,大門口,心也跟西邊的日頭似的,一點點往下沉。陸這個時候還沒回來,是不是今晚也不回來了?
李伯出了事,陸過去守著是應該的,凝香不怪他,只是,忍不住想他。
剛親,他就出門了,晚上也不回來。
凝香不想那種事,想陸在邊的覺。
“娘,我了!”阿南的聲音突然從後院傳了過來,沒心沒肺的,就知道吃。
“馬上就了,阿南讓姑姑們幫你洗手。”見周玉阿桃也跟在兩個孩子後面,凝香笑著道。
阿南乖乖地去洗手。
周玉看看燒火做飯的表嫂,想想自己在這邊住了兩晚還什麼都沒有幫忙做過,有點不好意思,主去放桌子擺碗筷。這種小事在農家很尋常,凝香以為周玉做慣了,沒有假裝客氣,倒是準備過來幫忙的陸言看到大小姐表妹竟然在做家務,桃花眼里閃過驚訝。
“二弟去三弟吧。”凝香掀開鍋蓋,見粥已經黏糊了,同小叔子道,今晚在新房燒得火。
陸言嗯了聲,轉朝老院喊三弟。
很快一家人就圍到了飯桌前。
“阿南想不想爹爹?”周玉笑著逗侄子。
“不想。”阿南脆脆地道,說完繼續chuī娘親遞過來的一勺豆腐。
“大哥回來了。”陸言盯著侄子,一本正經地道。
結果除了陸定,從凝香到阿南都著脖子向了大門。
門口空無一人,凝香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火辣辣的,低頭不語,弄得陸言後悔不已,他只想騙侄子的,順帶騙了弟弟妹妹也沒事,哪料到臉皮薄的嫂子也當真了?
“爹爹?”
阿南沒找到爹爹,疑地看向二叔,阿木也盯著陸言看。
陸言鼻子,剛要說話,周玉哼道:“爹爹沒回來,小狗騙人呢。”
陸言瞪了一眼。
阿桃阿木反應快,玩心又重,嘿嘿地笑。阿南見姑姑舅舅笑了才明白過來,著二叔就要喊小狗,被凝香及時喂了一勺豆腐,不許他欺負二叔。
“大哥。”
正低頭喂阿南,就聽陸定又喊了一聲。
凝香忍住了扭頭的沖,繼續喂兒子,阿南是想看爹爹的,見對面三叔旁邊的二叔姑姑都沒,記起剛剛上的當,不扭頭張也不吃娘親的豆腐,咧著小笑。阿木阿桃也沒上當,陸言默默吃飯,無聲嘲諷三弟學他,只有坐在北面的周玉因為位置關系,悄悄抬眼看向了南院,然後笑了,卻沒有出聲提醒。
于是目睹李伯下葬後便匆匆往家里趕的陸,才進門就被親人們潑了一盆冷水。
媳婦害沒膽子,想看也不敢看,他能理解,可妹妹小舅子兒子怎麼也都不想他?
至于三弟的一聲大哥,他不稀罕!
☆、第 132 章
盼了兩天一晚的丈夫真回來了,凝香趕給他準備碗筷,坐下後小心地打量他神。
心里很重要的一位長輩去了,陸當然不可能與往常一樣輕松,但也說不上為此悲痛萬分的地步,不愿影響親人們的心qíng,陸安地看了凝香一眼,哄兩個孩子,“阿南阿木今天有沒有打架?”
“沒打!”阿南搶著回答爹爹,“不打舅舅!”
陸有點不信,看向小舅子。
阿木卻想到早上姐姐教寫字,阿南非要搶他寫字用的樹枝,然後阿南不會寫,就把他寫的字都用腳磨沒了,被姐姐按在懷里輕輕打了幾下屁.。
“沒打架。”雖然鬧了點不愉快,阿木還是選擇不跟姐夫告狀,姐姐說的對,阿南還小,長他這麼大就懂事了,而且阿南只是不喜歡姐姐偏心他,姐姐不在的時候,阿南就最喜歡他了,想要玩什麼都他一起,而不是去找阿桃姐姐。
陸將信將疑。
吃完飯,陸言兄妹四個回老院了,凝香想刷碗筷,陸攔住道:“你去幫他們兩個收拾,早點哄睡著了,這種活我來做。”
他語氣尋常,但凝香總覺得話里好像有點別的意思,想要看他眼睛分辨,陸徑自去忙了。看著他練地將一個個瓷碗摞到一起,凝香懊惱地自責了一下,李伯剛走,陸怎麼可能有那種壞心思。
放了心,凝香領著阿木阿南去洗手洗臉,上gān凈了,再兌水給他們洗腳丫子。
“舅舅比我大!”
阿南小,凝香幫他腳,小家伙看看旁邊自己腳的舅舅,指著舅舅的腳丫子道。
“我也比你高。”六歲的阿木特別自豪地道,說完站了起來,昂首的。
阿南仰頭看舅舅,羨慕極了。
孩子們言語活潑可,凝香笑道:“以後阿南好好吃飯,也能長舅舅那麼高。”
阿南搖搖頭,瞅著門簾道:“爹爹高!”
他要長爹爹那麼高。
凝香怔了怔,對著阿南的眼出了神。陸家男人都高,阿南若真是陸的孩子,高肯定沒問題,只是也不知阿南親爹形如何,聽陸的意思,阿南現在瞧著臉蛋更像馮姑娘,眼睛眼眉應該是隨了父親。
完腳,凝香站在炕沿前,幫阿南了裳,塞進了被窩里,讓阿木也進去。
孩子的裳最容易臟,趁天還沒有全黑,凝香蹲到院子里洗裳去了,屋子里頭不停地傳來兩個孩子的笑聲。陸收拾好灶房里面,剛想過去跟妻子說說李家那邊的事,忽聽里面阿南大聲喊娘,便朝回頭看的妻子無奈一笑,他先去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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