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通傳很快有了回音,并非打發,而是請。
沈霜辭長長地松了口氣。
只要邁出這一步,就有希。
穿過重重庭院,被引至一暖閣外。
閣燒著地龍,暖意隔著簾子出來,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外的緒,低頭走了進去。
首先映眼簾的,是坐在窗邊椅上的影。
他穿著一素雅的淡青常服,膝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正低頭看著一卷書。
聽到靜,他抬起頭來。
那是沈霜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這位久王殿下。
他的面容清俊,因見日而略顯蒼白,但眉眼溫和,并無久居上位者的凌厲迫。
尤其那雙眼睛,沉靜明澈,看向時,沒有預想中的審視或好奇,只有一種平和的等待。
“民沈霜辭,參見王爺。”依禮下拜,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卻仍帶了不易察覺的繃。
甚至沒有瞞自己扮男裝。
因為那其實很難騙人。
“沈姑娘請起,不必多禮。”久王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力量,像山澗清泉,潺潺流過心間,“天氣嚴寒,坐下說話吧。懷安,看茶。”
他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語氣自然,仿佛他們是認識許久的故友。
他沒有任何架子,也沒有任何不耐煩。
侍從悄無聲息地送上熱茶,裊裊白汽氤氳開來,帶著茶香。
沈霜辭依言坐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漸漸回暖,那份凍僵的張也松了一些。
鼓起勇氣,開始闡述來意,談及江南的蠶、漕運的關節、以及所能提供的東西和合作的誠意。
起初有些磕絆,但隨著講述深,漸漸沉浸在自己悉的領域,語速平穩下來,目也敢于偶爾與他對視。
久王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在偶爾停頓時,會微微頷首示意繼續。
他不時點頭,目若有所思,沒有出毫對商賈末流的輕視,好像說的每句話,都是值得深思的要務。
沈霜辭說完後,將袖中的契稿雙手奉上,心又提了起來。
他會有興趣嗎?
會同意嗎?
久王接過,仔細看了片刻,并未立刻表態,而是抬眸看向,問了一個沒想到的問題:“沈姑娘年紀輕輕,為何對此道鉆研如此之深?”
沈霜辭怔了怔,斟酌答道:“求生而已,讓王爺見笑了。”
久王卻搖了搖頭,目中流出贊賞:“不,絕非僅僅求生。你能看到旁人忽略的關竅,條理清晰,進退有度,這份聰慧與膽識,已遠超許多男子。我很佩服。”
“佩服”二字,他說得真誠坦然。
他甚至沒有用“本王”。
後來沈霜辭回憶起來,久王從來沒有在面前以“本王”自居。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
那一瞬間,沈霜辭只覺得一熱流猛地沖上眼眶,又被死死住。
多久了?
多久沒有人用這樣肯定的語氣對說話?
在沈家,是被人嫌棄的累贅。
在侯府,是無寵,隨便阿貓阿狗都能欺負,名存實亡的世子夫人。
而此刻,這位高高在上的親王,卻對說“佩服”。
之後的商談順利得出乎意料。
久王指出了幾細節風險,提出了更穩妥的修改建議,態度合作而坦誠。
他沒有因為年輕且是子而有任何輕慢。
告辭時,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鵝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天地間一片混沌。
沈霜辭行禮後轉走,卻聽見後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雪深路,沈姑娘稍等。”
回頭,只見久王對旁侍從吩咐了一句。
很快,一名小廝捧著一把寬大的油紙傘快步而來,恭敬地遞給。
“讓人撐傘送沈姑娘出府吧。”久王對微微頷首,角噙著笑意,“路上小心。”
那把傘,穩穩地撐在頭頂,隔絕了漫天風雪。
僕從沉默地引路,直到將送出王府側門,又將傘柄仔細到手中,才躬退下。
沈霜辭握著尚帶余溫的傘柄,站在漫天飛雪中,回頭了一眼那逐漸被雪幕掩蓋的巍峨府邸。
來時那顆在寒風中瑟冰涼的心,此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包裹。
暖意來自他傾聽時的尊重,來自他肯定時的目,也來自這把傘。
那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而是源自平等尊重的。
就是從那一天起,那道天,真正照進了晦暗的人生。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直在那里,安靜地、溫和地、尊重地,為撐開了一把傘。
而這把傘,在心里,一撐就是這麼多年,抵擋了無數歲月的風霜。
沒有人能明白,久王在心中的意義。
正因為難得,正因為珍惜,所以不敢靠近。
他像一團火,給予溫暖。
沈霜辭甚至不怕被灼傷——
但是清楚地知道,不是真金,有無數瑕疵,經不起火煉。
他替遮擋過的風雪,只能留在記憶中。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回憶,永遠溫暖,也永遠照亮的余生。
被曾經喜歡的人,喜歡過。
足矣。
傍晚時候,久王就告辭離開。
他總是這般,會顧及的名聲。
野奴不舍,想要跟著久王一起去他的別苑住。
沈霜辭笑道:“去吧,聽話,別給舅舅添麻煩。”
野奴高高興興地跟著久王去了。
沈霜辭懨懨地看著芊芊玩了一會兒玩,就讓晴雪帶下去,然後又勉力支撐著看了兩眼賬冊。
“姑娘,您還是先休息吧,”甘棠知道在等謝玄桓,斟酌著道,“奴婢覺得,緹帥他,或許,應該今晚不會來了?”
那位估計在等著姑娘去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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