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容朔怎麼苦口婆心地勸,謝玄桓都像封閉了所有,油鹽不進。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大紅喜服,此刻穿在他上,只襯得他面慘白如紙。
門外,聽了許久的謝知安見他猛地出來,臉上閃過慌和訕訕之。
謝玄桓甚至沒有分給他一個眼神。
他滿腦子只有沈霜辭。
不在了,這世間所有彩都隨之褪去,所有堅持都變得毫無意義。
甚至仇恨,都已經沒那麼重要。
容朔跟著追出來,一眼看到賊眉鼠目的謝知安,心頭的怒火和憋悶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他狠狠啐了一口。
謝知安沒出息,不值錢,但是渾上下最貴的就是臉面。
他下不來臺,漲紅了臉,惱怒:“沈氏是他嫂子,他竟然,竟然和沈氏有染。你們別囂張,等我去告狀,等我——”
“砰——”
他話音未落,容朔已經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心窩上,將人直接踹翻在地。
“沒用的廢東西!”容朔居高臨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遷怒,又連啐了兩口,“除了會躲在人和規矩後面狺狺狂吠,你還會什麼?!”
他是真的生氣。
若是謝知安有用,能看不住沈霜辭嗎?
能讓沈霜辭勾上謝玄桓,把謝玄桓的魂都勾走了嗎?
容朔也不敢再耽誤,怕謝玄桓出事,急匆匆地跟出去。
謝玄桓已然翻上馬,不顧一切地策馬狂奔。
容朔在後面拼盡全力追趕,聲嘶力竭地呼喊,聲音卻被呼嘯的夜風輕易撕碎。
沿途負責宵的士兵剛想上前阻攔,卻被領頭的老兵一把拉住。
鞭影掠過,士兵眼睜睜看著兩騎絕塵而去,心有余悸。
“找死嗎?”老兵低聲斥道,“這個時辰敢如此縱馬的,是你我能得罪的?下次機靈點,躲遠些!”
謝玄桓直奔皇宮而去。
盡管宮門早已落鎖,沉重的朱門將他隔絕外,他還是直地跪在宮門外,任由寒打袍。
容朔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他左右轉,搜腸刮肚地想著話來勸他。
“你這是給皇上上眼藥嗎?”
“快回去吧,沈霜辭不還得安葬嗎?”
“你前程還要不要了?”
謝玄桓做這件事,本來就讓人詬病。
皇上大概知道,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可以允許他明晃晃地打臉。
道德呢?底線呢?臉面呢?
他不要,皇上還要飾一二呢!
見所有利害分析都如石沉大海,容朔咬了咬牙,祭出了最後的“殺手锏”:“就是沈霜辭在天有靈,也絕不會想看到你這副模樣!”
他發現,只有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謝玄桓眼中才能有一點波,但是很快就變了看不到底的絕和悲傷。
容朔知道,不能讓他這樣任下去,甚至考慮故技重施,把他打暈帶回去。
但是這次,謝玄桓明顯有準備了。
他,他打不過——
“哥!我求你了!”容朔幾乎崩潰,竟也“噗通”一聲跪在他對面,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你若是倒了,誰去給收殮?誰讓土為安?!”
謝玄桓干裂蒼白的翕了一下,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容朔,你回去。別……被我牽連。我定要為,求一個名分。”
死了。
這個認知如同萬千毒蟲,一刻不停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在這一刻,他生出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
他甚至期盼著天子的震怒,期盼著雷霆之威降臨。
殺了他吧。
誅他九族。
讓一切都毀滅。
霜辭不在了,他便去陪。
想到這里,謝玄桓忽然道:“容朔,如果我死了,你看在我們好多年的份上,把我們合葬。我便是做了鬼,也會謝你。”
“你瘋了嗎?”容朔抓住他的領,“你好容易才走到今天,吃了多苦!沈霜辭再好,死了,不要你了!寧愿死,都不愿意陪在你邊,你還為要死要活!”
“不是不要我……”謝玄桓喃喃道,眼中遍布,淚水終是承載不住,滾落下來,“是我不配。是我……一次次辜負了。”
謝玄桓好像想明白了所有。
過往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那些看似玩笑的試探,那些帶著期盼的言語,原來都是小心翼翼出的手,祈求著一個名分,一個未來。
卻被他一次次漠視,甚至用言語親手將推開。
心里該積攢了多失與絕,才會選擇這樣一條決絕的不歸路?
那麼怕疼的一個人,平日里被他一下都要氣地呼痛,被烈火吞噬時,該有多疼……
想到這里,謝玄桓心痛如絞,幾乎無法呼吸。
容朔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徹底沉淪的模樣,知道再勸已是無用。
一深深的無力攫住了他。
“你以後,肯定會後悔的!”容朔咬牙切齒地道。
他是知道謝玄桓這些年吃了多苦的。
為一個人,本不值得!
謝玄桓卻只道:“有勞了。”
“你真是,無藥可救。”
容朔站起來,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翻上馬。
——謝玄桓這是打定主意要為了沈霜辭把天給捅個窟窿。
那他能怎麼辦?
只能去做補天的“媧”。
他得回去搬救兵,應對明日謝玄桓可能到的詰難。
人都死了,發瘋有什麼用!
只能把自己也埋葬了。
但是謝玄桓現在分明就是想去陪葬的。
勸不,所以干脆不勸了。
容朔恨恨離去,馬蹄聲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寂靜的長街盡頭。
世界,仿佛在剎那間被走了所有聲響,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宮門前廣闊的空地,此刻顯得無比空曠而冰冷。
高大的朱紅宮門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巒,沉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里。
門上的銅釘在稀薄的月下反著幽冷的,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視著下方那個渺小而固執的影。
謝玄桓依舊筆直地跪著。
膝蓋從最初的刺痛變得麻木,再到後來,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
冰冷的地氣過料,縷縷地鉆骨髓,四肢百骸都凍得僵。
可他依舊一不,如同一尊被忘在宮門前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膛,證明他還活著。
不,或許,從聽到沈霜辭死訊的那一刻起,他在的某些部分,就已經跟著死去了。
腦海中,不控制地反復上演著最後的畫面——笨拙下廚的模樣,主的擁抱,執拗地問著“生不生”,輕聲的叮囑……
每一個細節,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
為什麼沒有抓住?
為什麼要留他一個人在這孤寂冰冷的世間?
他就這樣孤零零地跪著,像一只被棄的,在曠野中舐著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發出無聲的、絕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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